鲛人正百无聊赖地逗弄着几条浮尸水上的飞鱼,察觉李鹤衣来了,立马丢开了树枝,扬声唤道:“阿暻!”
李鹤衣原本压着火气,准备了一大堆要盘诘它的话。但对上鲛人明亮雀跃的眼神,他心头的那股火一下子泄没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像棉花堵在了胸口,闷涩又刺麻。
鲛人出了水,照常往李鹤衣身上贴,双手揽住他的腰,尾巴也绕了上来。察觉李鹤衣似乎心情不好,鲛人疑惑:“怎么了?”
李鹤衣望着它,心情格外复杂。
此时的鲛人尚且年轻,但眉目间已经能隐隐看出长大后的影子,尤其是眼睛,与摘下蒙布后的段从澜几乎如出一辙。但段从澜的眼睛后来似乎受了伤,已经变得灰蒙蒙的,而少时的鲛人刚受琼苞点睛没多久,看向他的目光灼灼有神,十分干净。
这个时期的断尾巴,又能知道什么呢?
它被同族斥逐,孤立无援,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可他却没能从刘刹手中好好保下断尾巴,后来还一走了之,将人彻彻底底忘了个干净。虽然个中缘由阴差阳错,并非他本意,但就最终结果而言,段从澜会记恨于他,实在情有可原。
“……如果。”
李鹤衣低声开口问:“如果有人要求我用你的命换其他人活,我该怎么做?”
鲛人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谁?”
“…我是说如果。”李鹤衣避开它的目光,“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鲛人偏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不会换。”
李鹤衣一怔。
“如果。被要求的是我。不会换阿暻。”鲛人阴恻恻道,“我会吃了威胁的人。”
闻言李鹤衣失声了许久,又问:“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至亲呢?”
“我没有至亲,只有阿暻。”鲛人顿了下,收紧了缠在李鹤衣腿上的长尾,坚硬的黑鳞几乎嵌入肉中,“所以。你不选我,我会生气。”
“……”
李鹤衣沉默半晌,说:“我知道了。”
鲛人似乎这才终于满意了,身形逐渐融化消散。
“阿暻,别抛下我。”它残留的话语仍萦绕在李鹤衣耳畔,“否则……”
几日后,刘刹再次来到雪舍。
一开口依旧是同样的问题:“师弟进展如何,找到鲛人了吗?”
李鹤衣正在擦拭无为剑的剑身,回答:“没有。”
“那没办法了。”刘刹叹了口气,“依我之见,你还是直接放弃吧,采珠女我就直接拿去交差了,还是这样最省心省力。”
说完,他手中一挥拂尘,几道黑影立刻闯入内室,一把擒向躲在角落的阿珠!阿珠吓得动弹不得,李鹤衣先一步闪身而至,举剑劈落,将几个无脸人拦腰斩断。飞溅的污泥洒落在地,还未重新蠕动聚拢,又被错落的剑光再次洞穿。
见状,刘刹挑了下眉。刚要说话,李鹤衣陡然调转剑锋,虹芒直扫向他面门!
“——轰!!”
雪舍大门被磅礴的剑气炸了个粉碎,刘刹的身影自滚滚尘烟之中倒飞而出,李鹤衣纵身逼上,无为剑的剑锋直指他脖颈。
刘刹避无可避,被这一剑直接贯中要害,黑血顿时泼洒而出。李鹤衣翻腕将剑送得更深,刃锋破出血肉,自下而上,将刘刹的头身劈作两半!
然而刘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嘴角弯起一抹诡笑。
下一刻,他的头颅骤然爆开,窜出数根云罗虹索,瞬间刺穿了李鹤衣的右腕。虹索没有实体,刺中李鹤衣后并不会产生痛感,却一下子抽空了他整个右臂的力气。李鹤衣毫不犹豫地换了左手,几道剑光斩落,令刘刹彻底毙命。
刘刹死了,但更多的无脸人从庭外蜂拥而入。被李鹤衣一剑斩首后,断颈之中飞出虹索,自不同的方向刺向李鹤衣。开始时他还能应对,可虹索越来越多,刺中哪儿,哪儿便失去知觉:先是手臂、锁骨,随后是腰腹、双腿……
第十道云罗虹索刺向了左臂,李鹤衣抬剑想抵挡,不料无为剑竟被虹索直接击碎,在他左臂失去力气后脱手铛啷坠地。同时第十一道虹索刺中了李鹤衣的右膝,他双腿骤然脱力,差点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此时整个雪庭横尸满地,溅洒的黑泥缓慢地汇聚到了一处,身形逐渐拔高、抽条,形成了一具新的无脸人,抬步朝李鹤衣走来。
它开口时,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老少男女哭笑齐鸣,诡异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