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衣根本不想过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一步接一步,缓慢又僵硬地走向祭台,最终停在了漆棺前。
棺盖依旧简素平坦,但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
李鹤衣还没看清,系在他腕部的细线便微微颤动,末端垂向棺盖之下,那里开着一小条缝隙。
李鹤衣看着自己抬起手,探向了棺盖。他极力对抗着那种冥冥之中的无形操控,两股力相持不下,指尖不稳地抖索,直到扶住棺盖后才堪堪止住了动作。
“师弟还在犹豫什么,莫非是后悔了?”
身后传来无脸人冷森森的声音。
李鹤衣的指甲嵌入棺盖,用劲之大,将手下的乌木板硬生生碾裂,迸出数道开裂的豁口。无脸人的声音更近了一些,几乎贴着他耳畔响起:“这可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反悔不得。”
“…反悔?”
李鹤衣忍无可忍,终于一举挣脱控制,反手一剑劈向背后:“我怎么不记得,我答应什么了!”
凌冽强横的剑气迎面将无脸人贯穿撕碎,随后轰然将整座祭坛削作两半!这一剑贯注了李鹤衣的全部力气,台下的众宾客与仙门弟子也受其波及,身影全在余劲之中化作齑粉,无一幸免。待到飞扬的烟尘徐徐散去,方才还沉寂肃穆的祭坛已是杯盘狼藉,残骸满地,唯余乱雪在空中飞舞盘旋。
李鹤衣胸口因喘息而起伏不止,许久过去,气息才渐渐平息。
无脸人彻底灰飞烟灭,连半点黑泥都没留下。无主的红珍珠掉落在雪地中,一路滚到了祭台旁,宛如一点嫣红的落梅。
李鹤衣抬步要走过去捡,却兀然心头一跳,感知到背后传来某种迫近的威胁,闪身想躲但为时已晚——不知何时,那静停的棺椁被从内推开了,探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冷不丁攥住了他的手腕。
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长爪。
指甲尖锐锋利,指根长着乌黑的蹼膜和鳞片,掌心毫无温度,冷得像是在寒潭中浸尸千年的水鬼,从渊底爬上来索命了。
见状李鹤衣目光一滞,唤声脱口而出:“断尾……”
他卡壳了下,又试探地改口:“…段从澜?”
棺椁已经被推开了一半,从中传出一道不辩情绪的声音:“阿暻答应了要跟我走的,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李鹤衣这才想起和鲛人被迫分开前去瀛海的承诺,目光烁动了下,嘴唇微动:“我……”
他话刚开了个头,段从澜的声音陡然变调转冷,逐字逐词道:“你-怎-么-能-连-这-个-都-忘-了。”
沉重的棺盖“哐当!”一声坠地,无数浑黑污秽的触手破棺而出,死死缠上李鹤衣的双手,猛地将他拽向棺中!
李鹤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摔到了棺边,踉跄着想要起身,但更多的触手攀上了他的腰际,迅速收裹绞紧,绞得他胸口一阵窒闷,呼吸困难。
“…段从澜!”
李鹤衣强撑着抢声喊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以前在昆仑的事我都想起来了,倘若你对我有怨言、想报复,我都可以认,但有些事情你总得让我解释……呃!”
几簇触手如水蛇般缠绑住李鹤衣纤长的脖颈,中断了他的声音,其中一两根鬼鬼祟祟地继续往上爬,甚至还想往他口中钻。
李鹤衣偏过头躲避,下一刻却被直接捧住了脸,被迫仰起头,迎接来人逼视。
“报复?怎么会。”
段从澜垂眸看着他,冷峭俊美的脸庞上又浮现出微末的笑意:“之前我就说过了,阿暻待我这样好,我哪里舍得报复你呢。”
两人间的距离过于贴近了,李鹤衣几乎能感受到段从澜吐出的气息洒在颈间,凉而濡湿,激起一片栗然的酥麻。
儿时他们不是没这样近距离接触过,打闹和腻歪都是常有的事,但没有哪一次像当下这样让李鹤衣不自在。他心生退意,直觉要跑,可浑身都被缠死了,丝毫动弹不得。
段从澜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向耳畔,语气轻柔缓慢。
“我见人间有些戏本册子里说,狐精和蛇妖被书生救了之后,便要化作人形,以身相许。阿暻救了我这么多次,既为我点睛又帮我续尾,此后也屡屡援之以手,助我脱离危急困厄之境——这么大的恩情,你说,是不是合该我们做几辈子夫妻了?”
李鹤衣听完,表情完全呆滞了。
……什么意思。
…夫妻?
恢复记忆前,段从澜确实用道侣一词代指过他。李鹤衣虽然对上了号,但只当那是段从澜的玩笑话,是掩盖自己真实意图的饰词,哪曾想到,段从澜真有这方面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呢?
他二人自幼相识,绾角至交,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更何况他们还都是男人…不对,人和妖。并且段从澜还有道侣……也不对,那个道侣指的就是他…不不这更不对……
李鹤衣脑子先是一片空白,旋即又乱作一团,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