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酒馆老板没有找它麻烦。次日清晨,四个男人进来搬走木箱。看到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和凶神恶煞的神色,巴克心里断定一定是来了更多的施虐者。它在箱内怒吼咆哮,但他们只是发笑,不停用棍子戳它。它扑上前想咬棍子,随即领悟到这正是他们想看到的反应,于是愤愤躺下,任由他们将木箱抬进一辆马车之中。此后巴克和囚禁它的木箱不断转手,先是被货运公司的职员看管,之后又被送进另一辆马车,接着是一辆载满各式箱子和包裹的货车将它运到渡轮上,下了渡轮后又被送到一个大型火车站,最后安置在一辆特快列车内。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特快车都由一辆隆隆作响的火车头拖着前进。巴克整整两天两夜没吃没喝,盛怒之下,它一看到押运人员就厉声咆哮,于是他们便开始报复它、戏弄它。看到它一面发抖、一面口吐白沫地冲撞箱子木板,他们便哄堂大笑、大声讥讽。这些人像惹人厌的野狗般不停鬼吼鬼叫,一下学狗吠,一下学猫叫,甚至还拍动手臂学鸡啼。巴克知道这一切都很愚蠢,正因如此,它更觉得尊严受辱,愤怒在它体内不断膨胀。它不在乎饥饿,但是缺水使它痛苦异常,也使它的怒火烧到最高点。现在的巴克情绪紧绷敏感,虐待加上肿胀干渴的喉咙和舌头,让它几乎就要失去理智。
庆幸的是,它脖子上的绳子已经解开。那些家伙先前是靠着绳子才占了上风,现在绳索拆了,它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它打定主意,绝不让他们再在它脖子系上另一条绳索。两天两夜来它没吃没喝,两天两夜来它受尽屈辱和折磨,愤怒在它体内积累,谁先碰上它,谁先倒霉!它的双眼通红,从尊贵的国王摇身一变成为凶残的恶魔。这改变如此巨大,不仅法官看到也认不出来,就连那些押运人员在西雅图将它匆匆卸下时,也不禁如释重负。
四个男人小心翼翼地将板条箱从马车上搬进一座围着高墙的狭小后院。一个身材结实、穿着领口都已松损的红衣的男子走了出来,跟马夫签收货品。巴克有预感这个男人就是接下来要虐待它的人,于是不停疯狂地冲撞木板。男人露出阴险的笑容,拿出一把手斧和一根棍子。
“你不是要现在放它出来吧?”马夫问。
“干吗不放。”红衣男子回答,同时举起手斧,试探地往木箱一砍。
搬运木箱的四个人瞬间往后跳开,爬到院子高大的墙头上,准备安心欣赏这场好戏。
巴克冲向破裂的木板,用牙齿咬住死命地摇晃。箱子外的斧头落到哪儿,它就从里面扑向哪儿。它狂吠嗥叫,越是气急败坏地要出来,红衣男人的动作就越慢条斯理。
“来吧,你这红眼恶魔!”他边说边劈出一道足够让巴克钻出的裂隙,同时丢下斧头,将木棍交到右手。
巴克鬃毛直竖,口吐白沫,血红的双眼闪耀着疯狂的光芒,弓起身体准备奋力一跃,看起来真就像个红眼恶魔。它一百四十磅的身体积满两天两夜来被幽禁的愤怒,朝那人直扑而去。就当它的双颚要咬到对手身上时,半空中它突然受到猛烈一击,痛楚使它全身一震,牙齿不自禁狠狠地咬紧,痛得它头皮发麻。巴克翻滚落地,背侧重重地摔在地上。它这辈子从没挨过棍子,所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它半吠半呜咽地怒吼一声,马上翻身跳起,朝那人扑去,结果又吃了一棍,重摔在地。这次它总算明白是那根木棒在作祟,然而它已陷入疯狂,避也不避,连连进攻,但每次都被棍子打了回来,重跌在地。在一次格外猛烈的重击之后,巴克勉强爬起,却觉得头晕目眩,全身乏力。它一跛一跛地蹒跚上前,鲜血从鼻子、嘴巴和耳朵汩汩涌出,美丽的毛皮如今血迹斑斑。男人上前,不慌不忙地又在它鼻子上重重一击。巴克痛不欲生,现在才知道先前受过的痛苦根本微不足道。它发出一声狮吼般的狂烈怒吼,朝男人扑去。红衣男子将棍子交至左手,右手冷不防攫住它下颚,同时向斜后方狠狠一拽。巴克在空中转了一圈半,头和胸部重栽落地。
巴克最后一次进攻时,男人使出他刻意保留的致命一击。巴克终于扑倒在地,完全失去知觉。
“哇噻!他驯狗的方法还真不是盖的!”墙头上的一人兴奋高喊。
“当然,杜鲁瑟每天都驯马,星期天还驯上两次呢!”马夫爬上马车,一面扬鞭,一面回答,说完便驾着车离去。
巴克恢复了知觉,却仍然软弱无力。它躺在原地,狠狠地瞪着那个红衣男子。
“‘叫它巴克就会回应。’”红衣男子喃喃念出酒馆老板的托运信。“好啦!巴克,乖男孩!”他转向巴克,用和善的口气继续说,“我们不打不相识,现在不如忘了刚才的事,握手言和。你学到教训了,我也是。以后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保你诸事顺心。但如果你敢造反,我可是会把你打得肚破肠流,明白吗?”
他说话的同时,还大剌剌地拍了拍巴克前一刻才被他毒打的脑袋。虽然巴克立刻反射性地竖起鬃毛,但它还是忍了下来,没有任何反抗。那人拿了盆水来,它大口牛饮,之后又从他手上一块接着一块狼吞虎咽了一顿生肉大餐。
巴克败得一塌糊涂(它知道),不过它并没有就此屈服。这一次的经验一次就够使它领悟,面对手持棍棒的人类它毫无胜算。它学到了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一次教训,那根棍子是神的启示,带领它进入原始法则的世界,它也只能妥协接受。然而生存的现实远比那天的教训更严厉,从此之后,它不仅毫不畏缩地面对残酷的现实,体内的天性更被唤醒,开始用潜藏的狡狯本能生活度日。日子一天天过去,陆续又来了更多的狗,有些被装在箱子里,有些被绑在绳子上。有些温驯乖巧,有些像它初来时连连咆哮。它看着它们一只只臣服于红衣男子的统治之下,一遍遍观望那残暴的场面,每看一次,那教训就又更深刻一分。现在它知道,拿着棍子的人类是执法者,是必须遵从的主人,但它不见得要讨好他。它确实见过有些被打败的狗会摇尾乞怜,舔那人的手,它却从没如此低声下气过。它也见过有条狗既不谄媚也不服从,结果就这么给活活打死。
有时会有陌生人来找红衣男子谈话,神情或兴奋或谄媚,各种千奇百怪的姿态都有。钱币转手后,那些陌生人便会带走一两只狗,从此再也没回来过,巴克不禁猜想它们的下落。它对未来感到强烈的恐惧,每次都庆幸被选上的不是自己。
但它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带走它的是个矮小干瘪、说着一口蹩脚英文的男人,而且满口怪异粗俗的感叹词,巴克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的老天呀!”他一看到巴克便大声惊呼,“这条狗不得了!呃,多少钱?”
“三百美元,我可是半买半送啊!”红衣男子立刻回答,“反正你花的是公家钱,没人会说话!是不是,佩尔特?”
佩尔特咧嘴一笑。他心想,现在犬只的价钱因需求大增而水涨船高,对一匹好牲口来说,这个价钱并不为过。买了这条狗,加拿大政府不会当冤大头,急件的派送速度也只会加快。佩尔特懂狗,他一看到巴克,就知道它是千里挑一,不,万里挑一的灵犬!他心里暗暗评论。
巴克看见了两人交换钱币,因此当它和另一条性情善良、脾气温和的纽芬兰犬可丽被那个干瘪的矮人带走时,一点都不惊讶。这不仅是它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红衣男子,当它和可丽从“独角鲸号”的甲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西雅图时,这也是它最后一次凝视温暖的南国。它和可丽被佩尔特带到下方的船舱,交给一个叫作法兰斯瓦的黑脸巨汉。佩尔特是法裔加拿大人,肤色十分黝黑,但法兰斯瓦是法裔加拿大人和印第安原住民的混血,比佩尔特还要黑上两倍。巴克以前从没见过他们这种肤色的人(命中注定它以后还会见到更多)。尽管它对他们没什么感情,仍然渐渐对他们心生一股尊敬之意。它很快就知道佩尔特和法兰斯瓦为人正直,沉着冷静,公正无私。他们深谙狗的习性,绝对不会上狗的当。
巴克和可丽被带往“独角鲸号”的底舱,加入另外两条狗的行列。其中一头是来自斯匹茨卑尔根的雪白大狗,是一个后来随着地质调查团前往北极荒地的捕鲸船船长带上船的。这条白色大狗表面和善,其实居心叵测,脸上冲着你笑,肚子里却另有盘算。巴克在船上的第一餐就被它偷吃了。就在巴克扑上前,打算狠狠教训它时,法兰斯瓦的鞭子已先挥过空中,打在犯人身上。只是这时巴克的食物除了骨头外,其他全没了。经过这次的事件后,巴克便认定法兰斯瓦是个公正的人,这个混血儿开始获得巴克的尊重。
另一条狗既不向人示好,也不接受别人的好意,更没有偷取新来者食物的意思。它阴郁、孤僻,直接向可丽表示它唯一要求的就是离它远一点儿。明白地说,是敢来烦它的绝不会有好下场。它叫作大维,每天好吃好睡,哈欠连连,对什么事都意兴阑珊,就连“独角鲸号”穿越夏洛特皇后湾,像中了邪似的天旋地转、颠簸翻腾时,它也恍若未觉。当巴克和可丽吓得心惊胆战,情绪愈来愈激动时,它也只是厌烦地抬起头来,瞥了它们一眼,然后打个哈欠,又倒头睡去。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轮船在推进器不知疲惫的震动中不断前进。虽然每天的生活一成不变,但巴克还是能清楚感受到气温持续降低。终于,在一天早晨,推进器静下来了,“独角鲸号”弥漫着一股兴奋的气氛。它感觉得到事情即将有所改变,其他狗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法兰斯瓦绑好它们,把它们带到甲板上。巴克一踏上冰冷的甲板,脚掌就陷入一种泥巴般又白又软的东西里。它吓得喷了口气,猛然缩腿跳回。更多白粉从天而降,它甩了甩,抖落那些东西,随即又有更多落在身上。它好奇地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一舔。那东西像火一样灼热,随即化为乌有。它满头雾水,再试一次,结果还是一样。旁人见了哈哈大笑,它觉得羞愧难当,还是不明所以,毕竟,这是它的第一场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