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一章造火者
小灰狼猝不及防遇上了一件事。是它的错,它太大意了。它离开洞穴,跑到溪边喝水,可能因为还头昏脑涨(它昨晚狩猎了一整晚,才刚睡醒),所以没有多加留心。而它会如此掉以轻心,也或许是因为对前往水潭的路太过熟悉,它常常走这条路,从没出过什么事。
小灰狼经过一棵枯松树,穿越空地,在林间快步疾奔。然后,就在那瞬间,它看见了,也闻到了,五个它从未见过的生物静悄悄地坐在面前。这是小灰狼第一次见到人类。那五个人类见到它并没有立刻一跃而起,也没有对它龇牙咧嘴、大声咆哮。他们动也不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散发一股不祥的气息。
小灰狼也纹丝不动。所有与生俱来的本能都要它立刻拔足狂奔,但它体内却突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直觉。强烈的敬畏感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至,它感到自己是如此微弱、渺小。这感觉击溃了它,让它动弹不得。在它面前的,是支配、是力量,是某种它无法匹敌的东西。
小狼从没见过人类,却对人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它隐约知道人类是一种战胜其他动物、更为优越的生物。它历代先祖的双眼曾无数次在黑暗中围绕冬夜的营火,从远远之外的树丛中心窥探这些主宰一切的奇异两腿动物,现在,换它透过祖先和自己的双眼观察着眼前的人类。灌注在小灰狼血液中的魔咒生效了,它心生敬畏,这份恐惧和敬意是来自积年累月的争斗,以及世世代代累积而出的经验。这份本能对小狼来说太强烈了,它无法抵御。如果它已经长大,它会转身拔腿就跑,但它尚且年幼,只能被恐惧瘫痪、瑟缩一旁。它的野狼先祖第一次来到人类生起的营火旁,便被那份温暖给收服,小狼此时也已投降了一半。
其中一个印第安人站了起来,走到小灰狼身边,弯腰察看。小灰狼的身体几乎都要趴到地上了。未知终于变成实实在在的血肉,俯身而下,伸手想要攫掳它。小灰狼不由自主竖起长毛、龇牙咧嘴。印第安人的手迟疑了,停在小灰狼头顶,小狼这下可是名副其实的“大难临头”。那人咧嘴大笑,说:“你们看看它这口白牙!”
其他印第安人哄堂大笑,鼓噪着要那人抓起小狼。眼看魔掌逐渐逼近,小灰狼体内的本能也激烈交战。它感到屈服和战斗两种巨大的冲动同时拉扯着它;结果它选择妥协,两者都遵从。它先屈服忍让,直到那只手快碰到它才挺身反抗。它獠牙一闪,狠狠咬住那只手。下一瞬间,小灰狼感到头侧受到重重一击,发觉自己被打倒在地。现在,它满腔斗志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被幼小的心灵和屈从的本能掌控,坐在地上哀哀哭泣。而被它咬伤手的那个男人余怒未消,又一拳砸在小狼另一侧的脸上,小狼被打得翻了个筋斗,一起身后哭嚎得更加厉害。
另外四个印第安人笑得更开怀了,连被咬伤那人也放声大笑。他们围绕在小灰狼身边,嘲笑它那惊慌失措、受伤哀号的模样。在笑声中,小灰狼听到某种声音,印第安人也听到了。小灰狼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便发出最后长长一声哀鸣,且哭声里得意之情远胜于悲伤之意。它安静下来,等待母亲到来。它的母亲凶猛残暴、不挠不屈,没有东西能挡着它的路,没有什么事能叫它害怕。母狼一面跑一面咆哮。它听到小狼的哭泣,急忙赶来救它。
母狼冲进印第安人间,焦虑又强悍的母性让它面目分外狰狞。可在小狼眼中,母狼那急欲保护孩子的怒容真是再赏心悦目不过的美景。小灰狼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跳上前迎接母狼,五个印第安人慌忙退开。母狼鬃毛直竖,挡在小狼身前,正对人类,喉间深处发出隆隆的咆哮,恫吓的脸孔扭曲狰狞,显得分外凶恶,鼻头皱到几乎都要碰到眼睛,咆哮声异常骇人。
其中一个印第安人突然惊呼了一声:“琪雪!”小灰狼感到母亲因为这呼喊一下泄了气。
“琪雪!”那人又喊了一次,这次的语气却严厉之至,不容忤逆。
小狼看见它向来无所畏惧的母亲趴低身子,肚子贴在地上,一面哀嚎一面摇尾,发出求和的讯号。小狼呆望着看不明白,它太惊讶了!对人类的敬畏又蹿过全身,它的直觉没错,它的母亲证实了这一点,就连它都得向人类俯首称臣。
之前说话的那人走到母狼身边,把手放在它头上。母狼只是向那人爬近,没有咬人,也没有作势欲咬的样子。其他人跟着上前,围在母狼身边又摸又拍,母狼对这些举动也没有流露丝毫厌恶之意。
几个印第安人兴高采烈,嘴里发出许多声音。小狼认定这些声音不带危险的警讯,所以虽然朝母亲爬去时它仍旧竖着长毛,还是尽力表现出归降臣服的模样。
“这也难怪。”一个印第安人说,“琪雪的父亲是匹野狼,但母亲确确实实是条狗。它**的时候,我哥不是把它绑在树林绑了三夜吗?所以琪雪的父亲肯定是匹狼。”
“从它跑掉到现在都已经一年了啊,灰狸。”第二个印第安人说。
“这也难怪,鲑舌,”灰狸回答,“那时候闹饥荒,根本没肉给狗吃。”
“它一直和野狼在一起。”第三个印第安人说。
“似乎是如此呢,三鹰。”灰狸把手搁在小灰狼身上,回答,“这小东西就是证据。”
灰狸的手一摸下来,小灰狼即轻轻咆哮了一声。眼见那手立即缩回,准备再赏它一拳,小灰狼便收起獠牙,顺从地趴下。那手再度落下,揉揉它的耳背,在它背上来回抚摸。
“这小东西就是证据,”灰狸接着说,“琪雪显然是它的母亲,而父亲是狼,所以它才像狗少,像狼多。瞧它獠牙白晃晃的,就叫它白牙吧!就这么说定了。琪雪是我哥的狗,我哥又已经死了,所以它现在自然是我的狗,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