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夜色变深了,像是一匹披着月光的黑缎子,让大地间笼罩着一种奇异的朦胧。猎猎的风声中,载着伤员的第一架舱体率先远去。第二架舱体随后升入高空,月照当空,骤然爆开一大片翻涌的阴影。宣黎站在舱体边缘,半身流淌出柔软的触肢,他偏着脑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远方,拟态猛地拉起了第三架舱体。
轰隆隆——
一个影子趔趔趄趄升入半空。
第三架舱体被之前的爆炸席卷,燃料仓受损,无法独自飞行,须要第二架舱体辅助飞行。又因为来不及打开衔接杆,宣黎只能把它拉起来,勉勉强强拖在后面。两层因素叠加,这架舱体飞得低且慢,随时可能坠向地面,但这已经是周围能用的最后一架载具了。
宣黎静静地蹲在边缘,分裂的躯壳飞快地变回原样,几秒间,他又变回了无辜又无害的少年,脸庞上甚至带着稚气。他半睁着眼睛,细长的瞳孔静静望着远方的夜色。大地上,克拉肯群阴影在沸腾,明显膨大了一圈,但它们并没有靠近,而是在缓慢地流动。
这片散发着混乱的波能中,他感知到唯一一缕不同的、熟悉的信号——爸爸的信号。这让他感到平静。爸爸大概是做了什么,延缓了它们的行动,让他们得以成功转移。
但情况依然不利,凭借这样的载具,他们很难坚持到安全的地方。支援队的人看见下方的惨状都不说话了,过了一阵有人说,已经向卫星传讯,之后会有主城的救援来空中接应,他们只要坚持到离开金骨滩就好。
如果坠下去……
那就只带上厄普西隆。队员说。
扛着。
什么?
扛着舱体跑回去。宣黎说。
……啊?
他答应过爸爸,要保护他们。
厄普西隆,叫做——忘掉了,它好像有一个人类的名字。这条银白的人蛇躺在他旁边,它的主人伤重,被安置在第一架舱体上,已经先行离去。但出于看管的需要,厄普西隆被留给了宣黎。
它曾经似乎是一条很大的蛇,有四条尾巴,但现在只剩一条,缩得和宣黎差不多大,软绵绵冰冰凉地盘成一个球,好像有点死掉了。
第一架舱体飞走的时候,厄普西隆睁开双眼,虚弱地嘶了一声,散发出一种心碎的波能。宣黎走上前,被一尾巴狠狠甩在脸上。力气很大,有点痛。
“……”
厄普西隆生气地拍打着尾巴。
宣黎倒下去。宣黎站起来,一拳打晕了虚弱的厄普西隆,在支援队友的尖叫声中把对方粗鲁地盘起来,面无表情地丢进了舱体。这条人蛇就此一睡不醒,让宣黎倍感疑惑,觉得有些不妙。爸爸让他对待人类要温柔,但没有让他这么对同类。人类很容易受伤,但同类很坚硬,不容易死,不需要轻拿轻放,碎掉了还能拼起来。他并没有打到它的核心。
厄普西隆不一样吗?
他蹲下身,戳了戳厄普西隆的面颊。触碰间,微弱的波能传来,厄普西隆还活着。他松了口气,忽然间感知到了另一道波能,在这条人蛇的身体里。宣黎微微愣怔,把它翻过来,又感知了一次,栗色的瞳孔缩得针尖大。
——厄普西隆的体内,有两道不同的波能。
“宣黎前辈!”这节舱体的门被打开了,是修的声音,“舱体的连接还顺利吗?”
“顺利。”
“好的。”修松了口气,目光转到他手上,“支援队让我来转告,不用担心,其他一切正常。”
“嗯。”
“……前辈,您手里的……厄普西隆……”
“没事。”
宣黎一脚踩掉地上的血,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手里绕着厄普西隆的尾巴转过身,修站在舱体的另一端,绿莹莹的眼珠忽闪忽闪。“那就好。这里有您在,一切都会顺利的。”
宣黎眨了一下眼,敏锐地觉察到一丝古怪。
“你要做什么?”他问。
“我要去找连晟前辈。”修说,“您在这里,我下去。”
“不可以。”宣黎不假思索地说,“你要待在这里。”
“我下去只是为了戒备,并不是不管这里的人……况且——”
“不可以。”
“……为什么?”修看着他,眉毛深深地拧起来,“这里有我们两个,连晟前辈只有自己,我们不该有所行动吗?”
“不可以。”他第三遍否决了修的提案,没有表情地看着修,重申道,“你要待在这里,我要看着你。这是,爸爸的指令。”
“您就变通……”
“不可以。”宣黎说,“我只听从爸爸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