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要戴着去,它棒极了——又遮阳,又轻,又大。戴上它很滑稽,再说,只要舒服,我不在乎做个小伙子。”乔说罢迈步就走,姐妹们紧跟其后。每人穿一身夏装,戴一顶逍遥自在的宽边帽子,满脸笑容,十分好看,俨然一支活泼快乐的小队伍。
劳里跑过来迎接,然后十分热忱地把姑娘们一一介绍给他的朋友们。草坪就是接待室,在那里待了没几分钟,气氛就变得相当活跃。美格发现,凯特小姐虽然二十岁了,可穿戴朴素,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要知道,这可是美国女孩应该学习的。听到内德先生一再向她保证,自己是专为看她才过来的,她感到受宠若惊。乔知道为什么一提起凯特,劳里就抿住嘴巴,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原来那位小姐有一种“走开,别碰我”的架子,这与其他姑娘自由轻松的举止形成了鲜明对比。贝丝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刚认识的这些男孩,最后断定跛脚的那位并不“可怕”,倒是温文尔雅,且体弱多病,应该对他友好。艾美发现格莱丝人虽小,可举止优雅、活泼开朗;互相默默地对视了几分钟后,马上就成了好朋友。
帐篷、午饭、槌球游戏器具早就先行送走,所以大家很快登上了小船。两叶轻舟一起推进,岸上只剩下挥着帽子的劳伦斯先生一人。劳里和乔共划一条船,布鲁克先生和内德先生划另一条,而淘气作乱的双胞胎之一弗雷德·沃恩则使劲划着一只单人赛艇,像受了惊的水生蝽一样在旁边乱冲乱撞,妄图将两船撞翻。乔那顶风趣的帽子用途十分广泛,值得鸣谢。它一开始便打破隔膜,逗得众人一笑,她划船时帽子上下摆动,扇出阵阵清风,如果下起雨来,还可以给全班人马当作一把大伞使用,她说。凯特对乔的一举一动都觉得十分离奇,特别是她丢了桨时大叫“怪怪!”;而劳里就座时不小心在她脚上绊了一下。他说:“我的好伙伴,弄痛了没有?”这更叫她纳罕不已。戴上眼镜把这位奇怪的姑娘审视几遍后,凯特小姐认定乔“古怪,但挺聪明”,于是远远对着她微笑起来。
另一条船上,美格舒舒服服地坐在两个桨手的对面。两个小伙子见状大喜,各自使出非凡的“技巧和机敏”,去做平掠回桨的动作。布鲁克先生是个严肃、沉默寡言的青年,声音悦耳动听,棕色的眼睛很神气。美格喜欢他性格沉静,把他看作是一部活百科全书,装着各种有用的知识。他不大跟她说话,但目光却常常落在她身上,美格肯定他对自己并不反感。内德是大学新生,当然认为摆足派头是自己应尽的义务。他并不特别聪明,但脾气随和,不失为维持野炊活动的好人选。萨莉·加德纳一面尽心竭力护着自己的凸纹布白裙子不弄脏,一面和无处不在的弗雷德攀谈,因为弗雷德不断胡闹,把贝丝吓得心惊胆战。
长草坪并不远,他们到的时候帐篷已经搭好,三门柱也竖了起来。这是块令人神清气爽的绿色旷野,当中有三棵枝繁叶茂的橡树,还有一条狭长而平整的草坪可打槌球。
“欢迎来到劳伦斯营地!”年轻的主人喊道。她们刚靠岸,欢呼雀跃着。
“布鲁克是总司令,我是军需部长,其他男士是参谋,各位女士都当客人。帐篷是特意为你们搭的,那棵橡树就是你们的起居室,这棵是食堂,另外一棵是营地伙房。现在,趁天还没热起来,我们先来打一局,然后再做午饭。”
弗兰克、贝丝、艾美和格莱丝坐下来观看其他八个人打球。布鲁克先生挑了美格、凯特和弗雷德,劳里则选了萨莉、乔和内德。英国人玩得很出色,可是美国人更胜一筹,好像受到了1776年[26]精神的鼓舞,士气十足,寸土必争。乔和弗雷德之间发生几次争执,有一次还差点吵了起来。乔在打最后一道门时,一下击空了,这使她大为恼火。弗雷德得分紧随其后,却比乔早轮到击球。他击了一下,球打到了门柱上,在球门外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大家离得都很远,他跑上前来看个究竟,脚尖偷偷地把球轻轻一拨,球随之到了球门内一寸的地方。
“我进了!嗨,乔小姐,我要收拾你,先赢球。”年轻的绅士大声喊道,一边晃动着他的槌棒,准备再次击球。
“你把它踢进去的,我看到了。现在该轮到我了。”乔大声说。
“我敢发誓,没有踢。球刚才也许是滚了一下,可那没犯规。请你让开,我要冲击桩标了。”
“这里是美国,我们从不赖皮,不过你要赖就赖吧。”乔气愤地说。
“谁不知道,美国佬最狡猾了。看球!”弗雷德反驳道,并把她的球槌出老远。
乔刚要张口骂人,可她忍住了,脸涨得通红,站了片刻,使尽全身力气把一个门柱捶下。也就在这时,弗雷德击中了桩标,欣喜若狂地宣布自己胜出。乔走过去捡球,好一会儿才在灌木丛中找到了自己的球。她回来后显得很冷静,耐心地等着击球。过了几个回合,她终于收复失地,可等到这时,另一方几乎赢定了,因为凯特是倒数第二个击球,而球就在桩标边上。
“哎呀,我们完结了!再见,凯特,乔小姐还欠我一个球呢,你是完蛋了。”弗雷德兴奋地喊道,这时大家都走过来观看最后的决战。
“美国佬有对敌人宽宏大量的本事。”乔说着瞥了他一眼,使小伙子的脸霎时涨得通红,“特别是击败敌人的时候。”她补充说。乔绝妙一击,球绕过凯特的球进了球门,她获得了比赛的胜利。
劳里把帽子往上一抛,突然又想起输家是自己的客人,不便太高兴,于是刚欢呼了几声,就赶紧停下来。他对乔悄悄地说:“干得好,乔!他的确耍赖,我看到了;我们不能跟他直说,可他以后不会再这样了,相信我吧。”
美格把乔拉到一边,假装帮她夹紧一绺松下来的辫子,夸奖她说:“这事真叫人来气,可你没有发作,我真高兴,乔。”
“别夸我,美格,到现在我都想给他个耳光。我躲在荨麻丛里,消了消气才没说出口,要不,我早就发作了。现在还很火,他最好滚得远一点儿。”乔说着咬紧嘴唇,大帽子下的双眼瞪着弗雷德。
“做饭了。”布鲁克先生看了看表说,“军需部长,你生火,再提些水来,好吗?马奇小姐、萨莉小姐,还有我,摊桌子。谁咖啡煮得好?”
“乔会的!”美格说,高兴地推荐妹妹。乔最近经常下厨烧菜,学了不少技艺,觉得这下可以露一手了。她走过去照看咖啡壶,妹妹们拾干柴,男孩们生火,到附近的泉眼提水。凯特小姐在写生,贝丝一边用灯芯草编小垫子做盘子,一边和弗兰克聊天。
总司令带领助手们很快就摊好了桌布。吃的喝的都摆上了,引得众人直流口水,其中又点缀了几片绿色的叶子,色香味俱佳。乔宣布咖啡煮好了,大家都坐下来享受一顿丰盛的午餐。年轻人一般肠胃都很好,运动后更是胃口大增。午饭吃得很开心,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有趣,朗朗的笑声此起彼伏,竟把正在附近吃草的一匹老马都惊动了。饭桌疙疙瘩瘩得令人喷饭,弄得杯子和盘子东倒西歪,频遭厄运。橡子掉到了牛奶里,黑色的小蚂蚁不请自来,也来分享点心,还有长满绒毛的毛虫也从树上吊下来瞧个究竟。三个浅头发的小孩从篱笆上探出脑袋,河对岸的一条狗冲着他们拼命地叫个不停。
“要加的话,盐在这里。”劳里说着把一碟草莓递给乔。
“谢谢,我宁可要蜘蛛。”说着,乔从奶油中捞出两只小蜘蛛,不小心掉到里面淹死了。“怎么还敢提上次糟糕的宴会?就算你的宴会无懈可击,那又怎么样?”乔接着说。两人都会心地笑了,由于瓷盘不够,他们就合用一个盘子。
“那天我吃得特别开心,至今难忘啊。要知道,今天可不是我的功劳。我什么都没做,都是你、美格和布鲁克一手操办的,我是感谢不尽啊。吃饱了干什么呢?”劳里问,他感到自己的王牌已经打完了,吃完午饭就没什么安排了。
“玩游戏,等天凉下来再回去。我带了‘猜作者’游戏卡,我敢说,凯特小姐会玩一些新花样。去问问她,她是客人,你应该多和她待在一起的。”
“你不也是客人嘛!我想布鲁克跟她合适,可他老是与美格聊天,凯特戴着那副滑稽的眼镜,盯着他们看。我要走了,用不着教我那些规矩,你自己做不到的。”
凯特确实会玩几种新花样,女孩们不愿再吃了,男孩们再也吃不下了,他们都退到了起居室,玩起“废话接龙”的游戏。
“一个人开始讲故事,说什么废话都行,长度没关系,只是要注意,说到紧要关头必须打住,让另一个人接龙。做得好是很有趣的,可以形成一大堆可悲可喜的材料,使人大笑特笑。请开头吧,布鲁克先生。”凯特以命令的口气说。美格对这位家教是以礼相待的,听了很吃惊。
布鲁克先生躺在草地上,位于两位小姐的脚边。他漂亮的棕色眼睛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面,顺从地起头了:
“从前有个骑士,穷得只剩下剑和盾,于是出去闯世界打天下。他历尽艰辛,周游历国,差不多有二十八年之久,最后来到老国王的宫殿。老国王有一匹心爱的小宝马,但尚未驯服。他下令,谁把马套好训练好,就有重赏。骑士同意试一试,决定稳扎稳打;宝马雄壮骁勇,很快就和新主人建立了感情,虽然性子暴烈,但还是日渐驯服了。每天训练时,骑士都骑着国王的宝马招摇过市,边走边寻找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漂亮脸蛋,但一直找不到。一天,他策马走过一条寂静的街道,却在废城堡的窗口里看到了那可爱的脸。他惊喜万分,便打听是谁住在这座旧城堡里头,得知原来是几位掳来的公主,中了魔咒,关在里头,整天纺纱织布,存钱赎自由。骑士极想解救她们,但身无分文,于是只能天天路过那里,盼望着再次看到佳人的脸蛋,希望公主能来到光天化日之下。最后他决定闯进城堡,设法帮助她们。他走过去敲门,大门马上拉开,他看到了——”
“一位绝色佳人,她狂喜地大叫一声,高呼:‘终于盼来啦!盼来啦!’”凯特接上茬儿,她读过法国小说,喜欢那种风格。“‘原来是她呀!’居斯塔夫伯爵喊道,欣喜若狂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起来啊!’她伸出纤纤玉手说道。‘不起来!除非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骑士跪在那里发誓。‘呵,厄运把我囚在这里,暴君不死,我就没有出头之日。’‘坏蛋在哪里?’‘在紫红色的大厅里。去吧,勇敢的爱人,快把我救出绝境。’‘遵命,一定与他决一死战!’说完这几句豪言壮语后,他冲出去,抡开紫红色大厅的大门,正要走进去,却遭到——”
“希腊大词典的一下痛击,一个披黑衣的老家伙对他下了手。”内德说。“某某爵士马上回过神来,把暴君摔出窗外,大获全胜,转身去与佳人相会,但眉头上顶着大包;却发现门锁上了,只好撕破窗帘做成绳梯,下到半途绳梯突然断裂,他一头栽进六十英尺下面的护城河。他熟谙水性,涉水绕城堡而行,最后来到一扇有两名彪形大汉把守的小门;他把两个脑袋撞在一起,脑袋挤得像核桃一样裂开,接着,不费吹灰之力便破门而入,走上两级石阶,上面积满了一英尺厚的灰尘,还有拳头大小的癞蛤蟆,大蜘蛛准把你吓得歇斯底里尖叫,马奇小姐。在石阶上头,他蓦地撞到了一个景象,令他大惊失色,毛骨悚然,他看到——”
“一个高高的身影,一身白衣服,脸上蒙了一幅面纱,瘦骨嶙峋的手提着一盏灯,”美格续上去,“它招招手,无声无息地沿着像坟墓一样黑暗冰凉的走廊滑行。披着盔甲的塑像阴森森地站立两边,周围一片死寂,灯火发出幽蓝的光,鬼影不时向他转过脸来,两只恐怖的眼睛透过白面纱发出闪闪幽光。他们走到一扇挂了帘子的门前,门后面奏起悦耳的音乐;他跳上前要走进去,幽灵把他拽了回来,威胁地在他面前扬着一个——”
“鼻烟盒,”乔阴森森地说,众人听得毛发倒竖,“‘谢了。’骑士礼貌地说,一面拈了一撮儿,随即重重地打了七个大喷嚏,震得脑袋都掉了下来。‘哈!哈!’鬼魂狂笑着。恶鬼透过钥匙孔,看到公主们仍在纺线赎身,便捡起牺牲品,把他放进一个大铁皮箱子里,箱子里头还密密麻麻地塞了十一个无头骑士,他们全站起身来,开始——”
“跳号笛舞,”弗雷德趁乔停下换气时插进来,“他们跳舞时,废城堡变成了一艘鼓满风帆的战船。‘三角帆向风,收中桅帆升降索,背风转舵,炮手就位!’船长吼叫道。此时一艘葡萄牙海盗船正驶入视线,前桅飘着一面黑旗。‘为了胜利,弟兄们冲啊!’船长说,于是大战开始了。当然是英方打赢了,他们向来都是赢家。”
“不对!”乔在一边叫道。
“把海盗船长俘虏后,战船直冲那纵帆船,船甲板上堆满尸体,鲜血从下风一侧排水孔流了出来,因为下的命令是‘拔刀,拼死肉搏!’‘副水手长,拿三角帆帆脚绳扣来,如果这坏蛋不赶快招供,就把他干掉,’英国舰船长说道。那葡萄牙人咬紧牙关,坚决不招,情愿走跳板跳海。快乐的水手们欢呼若狂。但那狡猾的家伙潜入水中,游到战船下面凿穿船底,眼看扬满风帆的船儿沉了下去,‘往海底,海底,海底,’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