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事情乱套了,但是如果你能帮我一把,我们就能过去,而且还可以过得开心。别哭了,亲爱的,只要稍微卖点力,给我们弄点吃的。我们俩都饿扁了,所以吃什么都不在乎。给我们吃点冷盘肉、面包和奶酪,不会要果冻吃的。”
他只是开个善意的玩笑,可“果冻”这个词断送了他的前途。美格认为,暗讽她那伤心的失败太残酷了,他的话使她最后的一丝忍耐也消失了。
“你自作自受,自己解决麻烦吧。我已经筋疲力尽,不想为任何人卖力了。想用肉骨头、粗面包和奶酪待客,像什么话。我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在我的家里。把那斯科特带到妈家去,告诉他我不在,病了,死了,随你怎么说。我不想见他,你们俩尽管嘲笑我,嘲笑我的果冻。在这里你们别想吃别的。”美格一口气发泄完她的挑衅,扔下围裙,冲出战场,到自己的房间里独自伤心去了。
外面两个男人到底做了些什么,她无从知道,但她知道斯科特先生没有被“带到妈家去”。他俩一起离开后,美格下楼发现餐桌一片狼藉,是大杂烩餐留下的,心里十分恐怖。洛蒂汇报说:“他们吃了很多,谈笑风生,主人还命令她扔掉所有的甜原料,把罐子藏好。”
美格想去告诉妈妈,但自知犯错的羞耻感和对约翰的忠诚感阻止了她,约翰“是残酷了点,但不该家事外扬”。草草收拾了一下屋子后,她把自己穿得漂漂亮亮的,坐在那里等约翰来请求原谅。
不幸的是,约翰没有来,他的看法可不一样。他滴水不漏,把此事当成笑话跟斯科特解释,尽可能为小妻子开脱,同时尽地主之谊盛情款待自己的朋友。即席的晚餐令客人非常满意,允诺下次再来。但是,约翰很不高兴,虽然没有流露出来。他觉得美格让他陷入了麻烦,还在他急难的时候抛弃了他。“说是可以随时带朋友回来,可以自由决定,当他信以为真了,却发了火,还责怪他,把他撂在尴尬的处境中,听凭人笑话,听凭人可怜,这不公平。对,的确不公平!必须让美格知道这一点。”用餐期间,他内心深处怒火中烧,但是,当忙乱过去了,朋友送走了,他漫步回家去时,一股柔情袭上心头。“可怜的小东西!她努力想让我高兴,这太难为她了。当然是她错了,可她太年轻。我必须耐心地开导她。”他希望她没有回娘家——他讨厌多嘴,也不希望有人干涉。可是,只要想起这件事他就会生气,而后又担心起美格会哭坏了身体,心也就软了。这促使他加快了步子,决心要平和友好,但坚定不移地,绝对坚定地让她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
美格也同样决心要“平和友好,但坚定不移”地告诉他做丈夫的责任。她内心里很想跑过去迎接他,请求原谅,接受他的亲吻和安慰。相信他肯定会亲吻她,原谅她。可是,她没有这样做,看见约翰过来了,就装着很自然地开始哼起小调,在摇椅上边摇晃边做着针线活,活像休闲的贵太太坐在豪华的客厅里。
约翰因没有看到一个柔弱的尼俄柏[57]而有点失望,但他觉得自己的尊严需要她先道歉,所以就没吭声,只是步态悠闲地走进来,躺在沙发上,说了句非常切题的话:“亲爱的,我们要走进新时代了。”
“我不反对。”美格用同样令人舒畅的口气回答说。
布鲁克先生引出几个普遍感兴趣的话题,都被布鲁克太太泼了冷水,话题就此凋萎。约翰走到一扇窗前,翻开报纸,仿佛要埋头于此。美格走到另一扇窗前,继续做她的针线,仿佛新的拖鞋圆花饰物是生活的必需品。两人都不说话,看上去都相当“平和与坚定”,可两人都感到极不舒服。
“天哪!”美格心想,“婚姻生活真费劲,正如母亲所说的,确实需要无尽的爱心和无尽的耐心。”“母亲”这个词又使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母亲的其他忠告,那时候自己还不相信,声明不接受。
“约翰是个好男人,不过,他有他的缺点,你必须了解他的缺点,容忍他的缺点,也要看到自己的缺点。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但是,如果你平和地与他讲理,而不是不耐烦地与他对抗,他是不会固执的。他讲究较真,过分拘泥事实,这是优点,尽管你认为是‘折腾’。千万不要有欺骗他的言行,美格,他就会给你应有的信心和你需要的支持。他有脾气,但不像我们发火过后就没事了,他那寂静的怒火很少发作,可一旦发火起来就很难熄灭。要当心,非常当心,不要引火烧身,和睦与幸福取决于维持他的尊重。注意,如果你俩都有错,要带头道歉。要警惕怄气、误会和不耐烦的话,这些往往会走向伤心后悔。”
美格坐在夕阳下做针线,脑海里回忆起母亲的话语,尤其是最后一句。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严重的争执。她回想自己那脱口而出的气话真是又蠢又冲,她的愤怒现在看起来太孩子气了。一想到可怜的约翰回到家里见到的是这么一幅景象,她的心软了。她含着眼泪瞥了他一眼,可他没有看见。她放下手头的活计,站起来,心里想着,我要带头说“请原谅”,可他似乎没有听见。她慢慢地穿过房间,强咽下自尊,站到他的身边,然而,他却连头也不回。有一会儿,她感到自己真的做不到,随后又想:“这是开始。我要尽到自己的责任,做到扪心无愧。”她弯下腰,温柔地亲吻丈夫的前额。当然,问题统统解决。悔过的吻胜过所有的语言,约翰马上把她拉过来坐在膝上,温柔地说:
“嘲笑不起眼的小果冻罐太不应该了。原谅我,亲爱的。我再也不会了!”
但他还是接着嘲笑,你瞧他,真的,总有几百次吧。后来,美格也自嘲起来。两人都说这是他们有史以来做得最甜的果冻,因为那小小的家用腌缸长期保存了家庭和睦。
后来,美格特意邀请斯科特来共进晚餐,愉快地款待,出来的第一道菜也不是没精打采的主妇。她表现得既快乐又亲切,结果气氛搞得很诱人。斯科特先生说,约翰是个幸运的家伙,回家时,他一路上直摇头感叹,单身汉的日子真艰难。
那年的秋天,美格有了新的磨难和经历。萨莉·莫法特与她重叙旧情,经常跑到小屋子里来闲聊,或者邀请“那小可怜”到她的大屋子里去玩一天。美格很乐意,阴沉的天气里她经常感到孤独。家人都很忙,约翰夜晚才回来,她在家里除了做做针线活、看看书,或者随便游**,没事可做,自然而然要养成外出走走的习惯,与朋友聊聊天。看到萨莉的漂亮东西,她渴望自己也有,经常为此而自怜。萨莉很友好,经常想送她些她爱不释手的小玩意儿,但都被美格拒绝了,她知道约翰不喜欢这样。可是,傻傻的小妇人结果还是做出了约翰深恶痛绝的事。
她知道丈夫的收入,丈夫信任她,她喜欢这种感觉,他不仅把自己的幸福交给她,还把有些男人更看重的钱托付给她。她知道钱放在哪里,可以随意拿,他只要求把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记个账,每月结算一次,只要求她记住自己是穷人妻。此前,她都做得很好,精打细算,小账本的账目记得很清楚,每个月都不必担心交给他过目。但是那个秋天,大毒蛇钻进了美格的伊甸园,像**许多现代夏娃那样**了她,不是用苹果,而是用衣服。美格不想让人可怜自己,使自己感觉寒酸。贫穷令她恼火,她却羞于承认,于是,就时不时地买些可爱的小东西,尽可能安慰自己,这样,萨莉就不会认为她手头拮据。每买一次东西她都有负罪感,因为这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很少是必需品,可这些东西花钱不多,不值得担心。于是,小玩意儿在不知不觉中积少成多,逛店的时候,她不再是消极的浏览者了。
然而,小玩意儿累计的花费超乎想象,月底合计账目,总数大得吓人。那个月约翰很忙,把账目的事就全交给了她,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出差在外。然而,第三个月他来了个季度大结算,让美格永远忘不了。那次结算的前几天,她做出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良心颇为不安。萨莉一直在购买丝绸,美格很想买一块新的——就买一块漂亮的浅色丝绸,参加聚会时穿。她那件黑色丝绸服太普通了,薄绸晚装只适合姑娘家。马奇姑婆元旦通常给四姐妹每人二十五美元的红包。只要再等一个月就有这笔钱了,这块可爱的紫罗兰丝绸正在削价,只要她敢拿,她是有这个钱的。约翰总是说,他的就是她的,但是这不仅要花掉还没到手的二十五美元,还要从家庭基金里另外拿出二十五美元,他会认可吗?这是个问题。萨莉怂恿她买,并说要借钱给她,她的好意引诱美格失去了自控。就在这个邪恶的时候,店主举起了可爱的亮闪闪的绸缎匹说:“很便宜,我向你保证,太太。”她应答说:“买下吧。”绸料剪下了,钱也付了,萨莉非常高兴,美格也若无其事地笑了,随之就驱车离开了,那感觉如同偷了东西,警察正在追似的。
回到家里,她想努力缓和内心自责的痛苦,于是摊开那可爱的丝绸。但它这会儿看起来没那么银光闪闪了,而且也不适合她。“五十美元”几个字似乎像图案被印在整幅绸料上。她收了起来,可它还是折磨着她,全然没有马上要穿新衣的快乐,倒是像遇上了挥之不去的傻冒胚的幽灵,让她害怕。那天晚上,约翰拿出账本时,美格的心都沉下去了,结婚以来第一次,她害怕起老公来。那双仁慈的棕色眼睛显得很严厉,尽管他看上去异常高兴,她感觉到他已经发现了,只是不想让她知道。家里的账单都付清了,账本记得很有条理。约翰夸奖了她,正在打开他们称之为“银行”的旧皮夹子。美格很清楚里面没什么钱了,这时,她压住了他的手,神经质地说:
“还没看我的个人开销账呢。”
约翰从不要求看她的个人开支账目,但她总是坚持让他看,常常快意于他看见女人需要的奇怪东西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男子气的惊异表情,她要他猜“绲边”是什么,强烈要求他说说“抱紧我[58]”是什么,或者让他感到惊奇:由三朵蔷薇花蕾、一小块天鹅绒和两根绳子组成的小东西,居然可以是一顶无边女帽,还值六个美元。那天晚上,他看上去好像乐于打听她的花费数目,摆出被她的奢侈吓坏了的神情,他经常这样,因为他为精打细算的妻子感到骄傲。
小账本被慢慢地拿出来,摆在他面前。美格站在他的椅子后面,借口要为他疲劳的额头抚平皱纹。她站在那里,越说心里越慌了:
“约翰,亲爱的,报账了我很惭愧,最近确实太奢侈了。你知道,我走动很多,免不了要买些东西。萨莉建议我买,就买了,我的新年红包可以支付一部分。可是买下来就后悔了,因为我知道你会认为我犯错误了。”
约翰笑起来,把她拉到身边,开心地说:“别躲躲闪闪的。即使买了一双天价靴子,也不会揍你的。我为妻子的脚感到自豪,花八九美元买一双靴子没什么大不了的,靴子好就行。”
那双靴子是上一次买的一件“小玩意儿”,约翰说话的时候眼睛刚刚落在这笔账上。“噢,他看到那可怕的五十美元会说什么!”美格的心颤抖着。
“比靴子更糟的,是丝裙。”她以绝望的镇静说道,希望这最糟糕的局面赶快结束。
“是吗,亲爱的,就像曼塔里尼先生[59]说的,‘该死的总数’是多少?”
这不像是约翰的作风,她知道的,只见他抬起头,双眼直视着她,以前她总是时刻准备迎接他这样的目光,并报之以同样坦率的目光。她翻过账页,同时转过头,手指着总数,这个没有那五十元就已经够糟糕的总数,加了这一笔更让她心惊肉跳。一时间屋子里非常寂静,于是约翰慢慢地说话了——她能感觉到他正竭力克制着自己的不满:
“唔,不知道花五十块钱买一件衣服是不是贵了,如今你还得买些花边裙饰来配吧。”
“衣服还没做呢,没有配花边。”美格轻轻地哀叹道,突然想起还要花钱,她有点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