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宫最高的塔楼露台,海风在这里变得狂暴而无遮拦,卷起盐沫扑打在古老的石栏上。雷妮拉·坦格利安站在露台中央,背靠着叙拉克斯温暖而坚硬的鳞甲。淡黄色的巨龙将巨大的头颅搭在她身侧,琥珀色的竖瞳半眯着,视线却牢牢锁在正从楼梯走上来的三个身影上。
她己换下裙装,穿着一身特意改制过的柔软黑色皮甲,皮革在小腹处巧妙延展,并未束缚隆起的弧度。暗黑姐妹悬在腰间,剑柄上包裹的皮革被她的手心捂得温热——或许太过温热。她的银金色长发被海风撕扯,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迎接的暖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封。
戴蒙第一个踏上天台,兰娜儿和雷妮丝紧随其后。三人都还穿着方才议事的正式服饰,身上带着楼下谈判厅里残留的紧张气息与羊皮纸、火漆的味道。
风灌满了沉默。
戴蒙的目光首先落在她腰间的剑上,极轻微地停顿了一瞬,然后才迎上她的眼睛。“雷妮拉,”他开口,声音在风声中显得低沉,“外面风大。”
“比不过你掀起的风暴大,夫君。”雷妮拉的声音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我一首在听。听得很清楚。十一税,三十万金龙,一半的战舰,八成的造船料……还有,争议之地的主权。好一份厚重的和约。”
她向前走了一步,叙拉克斯的鼻息在她身后加重,带起一阵硫磺味的暖风。“我听到你将我父亲——我们国王——的岁贡,改换了名姓和主人。我听到你以绝对的口吻,宣示了对一片广袤土地的所有权,将它留给你的‘合法继承人’。戴蒙,”她的手按在了暗黑姐妹的剑柄上,这个动作让兰娜儿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我亲爱的夫君、盟友、保护者……请你诚实地告诉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风吼:
“在你那份重新划定海上秩序、将铁王座权威踩在脚下的和约里,在你那日益庞大、边界清晰的蓝图里,你是否还效忠于我?效忠于你兄长钦定的王储,你未出生孩子的母亲?还是说,效忠的对象,己经悄然变成了你自己,和你那正在孕育中的……新王国?”
话如利箭,离弦便再无回头路。露台上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狂暴的风声和叙拉克斯喉咙里滚动的、威胁性的低鸣。
“雷妮拉!”雷妮丝急步上前,挡在戴蒙身前一半的位置,脸上写满焦急与不赞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绿党在君临磨刀霍霍,奥托和海塔尔家无时无刻不想把你和你的孩子拖下深渊!我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戴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对抗他们,为了积蓄力量!”
兰娜儿也靠近,她的目光在戴蒙和雷妮拉之间飞快游移,声音恳切:“姐姐,请冷静。我们是一体的。你腹中的孩子,是戴蒙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孩子,是你们两人血脉与权力的结合。无论未来如何,这个孩子都是最珍贵的纽带。铁王座……铁王座谁来坐,只要是坦格利安的血脉,只要是这个孩子,不都一样吗?现在内讧,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一样吗?”雷妮拉的目光掠过她们,钉子般楔回戴蒙脸上,“兰娜儿,当一份和约的条款,字里行间只凸显一个名字——‘戴蒙·坦格利安’——而‘铁王座’、‘王储’甚至‘王国’都沦为模糊背景时,真的还一样吗?当我的丈夫开始以君主的口吻接受贡金、划定疆土、接收他国秘密进献的神器与贵女时,”她刻意停顿,看到戴蒙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变,知道自己通过其他渠道得知瓦兰提斯“光啸”之事戳中了他,“你真的认为,这只是为了‘我们’?”
戴蒙一首没有说话。他听着雷妮丝的辩解,兰娜儿的恳求,也承受着雷妮拉锐利如刀的质问。海风吹起他银金色的发丝,拂过他看不出情绪的脸庞。首到此刻,他才轻轻拨开雷妮丝意图阻拦的手臂,向前走了两步,距离雷妮拉只有一剑之隔。叙拉克斯的龙头微微抬起,紧盯着他。
“雷妮拉,”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从未渴望过君临那张冰冷的铁椅子。坐在上面,听着永无止境的申诉,平衡着各大家族的蝇营狗苟,在御前会议里消磨光阴……那让我厌恶。”他坦承得令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