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穴深处的空气凝滞如陈年墓土。火把插在岩壁的铁环里,焰舌低垂,将无数扭曲的影子投在焦黑的地面上。这里没有阳炎熔金般的光辉,没有梦火月华似的清冷,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黑暗中蛰伏的、比时间更古老的呼吸声。
三十七名私生子被卫兵押着,驱赶到龙穴中央的空地。他们中有男有女,年龄从十二岁到六十岁不等,唯一的共同点是头发——银白,在昏暗火光下泛着微弱的辉光——以及眼眸中或深或浅的紫。这些色彩本应象征尊贵,此刻却成了催命符。
“抬起头!”监工的鞭子抽在最后一名老妇背上,布帛撕裂声混着压抑的痛哼,“看着前面!你们的血里有龙的东西,现在,去把它叫醒!”
老妇踉跄跪倒,银发散乱。她旁边是个少年,约莫十西岁,淡紫色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前方黑暗的轮廓——那里,岩壁突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侧穴。边缘布满深刻的爪痕,石质被磨得光滑如镜,不知经过多少代巨龙的进出。
黑暗中,先传来的是呼吸。
低沉、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像地底洞穴的呜咽,每一次呼气都带出硫磺与陈年血肉腐败的混合气息。接着是鳞片摩擦岩地的声音,沙沙……沙沙……由远及近,沉重得让地面微颤。
一颗头颅从黑暗中缓缓探出。
青铜之怒沃米索尔。
即便在龙族中,它也算古老。鳞甲不是鲜亮的青铜色,而是蒙尘古器般的暗沉铜绿,边缘磨损。它的瞳孔因常年居于黑暗而扩张得极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眶。龙颈粗壮如攻城槌,脊刺断折过半,残留的断口参差不齐,像一座被岁月摧毁的锯齿山峰。
它停在边缘,仅探出半身,龙眼缓缓扫过空地上那群瑟缩的人影。没有咆哮,没有威慑性的低吼,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审视——如同饕餮打量自动送上祭坛的牲礼。
“去!”监工头目退到安全距离外,声音因紧张而尖利,“碰它!叫它的名字!你们不是有龙血吗?证明给我看!”
人群死寂。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崩溃,转身想逃,铁链哗啦作响,绊倒了自己和旁边两人。混乱中,少年被推搡着向前几步,恰好站在沃米索尔视线正前方。
少年抬头,与那浑浊的独眼对视。
一秒。两秒。
沃米索尔的喉咙深处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咕噜。然后,它张开嘴。
没有火焰喷涌。先是气流——灼热、腥臭、带着岩浆深处气息的气流,将少年的银发猛地向后吹起。少年呆立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某个祖辈口耳相传的龙名,也许是求饶。
但他永远没机会说出来了。
青铜色的龙焰从沃米索尔喉中涌出。那不是阳炎炽烈的金红,也不是科拉克休暴烈的亮白,而是一种粘稠的、近乎液态的铜绿色火流,速度不快,却带着压倒性的质量感,像熔化的金属瀑布缓缓倾泻。
少年连惨叫都没能发出。龙焰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衣物、皮肉、骨骼——一切都在嗤嗤声中汽化,化作一缕混合焦臭与奇异甜腻的青烟。原地只留下一小摊熔融的、暗红色的残留物,滋滋作响。
屠杀开始了。
沃米索尔缓慢而耐心地转动脖颈,铜绿火流随之扫过人群。一个老妇试图用双手遮挡,火焰穿透指缝,将她整个人包裹,三息之内便只剩焦黑的骨架跪立原地。一个壮年男人咆哮着前冲,像是要搏命,却在半途被火流拦腰截断,上半身在火焰中翻滚、萎缩、消失。
惨叫、哭嚎、铁链疯狂碰撞声、皮肉烧灼的嗤响、骨骼崩裂的噼啪——所有声音都被龙焰低沉的轰鸣盖过,最终混成一片地狱的和声。硫磺与烤肉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青烟升腾,在龙穴穹顶聚成翻涌的污浊云团。
监工们早己退到入口甬道,脸色惨白,有人弯腰呕吐。他们奉命驱赶这些“血料”唤醒古龙,却无人预料这场面如此……高效而冷漠。沃米索尔不像在攻击,更像在清理巢穴的杂质,动作甚至带着某种倦怠的精准。
当最后一声哭嚎止息,空地中央己无完整人形。三十七人化作一地焦黑残骸与熔融物,少数几具勉强可辨的骨架维持着奔跑或蜷缩的姿态,空洞的眼窝望向穹顶,仿佛在质问诸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