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们有控制权:睡觉是一种自我管控的活动,发生在一个完全由我们自己管控的环境中——我们自己的家,我们决定什么时候上床睡觉,自行选择环境,从房间到床,再到床单和枕头。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做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呢?为什么我们不去获得足够的睡眠让第二天精神焕发,却非要熬夜,第二天一身疲惫地醒来呢?
我认为,这是因为我们从根本上误解了环境对我们行为的影响。荷兰乌得勒支大学的研究人员把这一种现象称为“睡眠拖延症”。我们推迟正常的就寝时间,因为我们想停留在当下环境里,继续刷视频、玩手机或者打扫厨房,而不是进入相对平静而舒服的被窝。我们在两个相互竞争的环境中,选择了其中一个。
但是,由于我们没有认识到环境在如何影响我们的选择,我们没有做出正确选择,也就是说,按时睡觉。我们继续按自己的习惯做事,成为惯性的牺牲品,却没有意识到我们不只是在劳累的时候才需要睡眠,我们还必须养成更好的习惯,努力睡好觉。如果知道环境能够破坏我们的睡眠习惯,我们就会改变自己的行为。我们会停下手头的事,关掉手机、iPad和笔记本电脑,把电视机清理出卧室,按照计划上床睡觉。
我们怎样才能通过自律而不是好运气把坏习惯改成好习惯呢?这就是本书后续内容的主题,也是本书的目标。
但是,我还得先说一条坏消息。我们的环境并不是静止不变的,我们这一整天,环境变了又变。它是一个移动靶,很容易瞄不准。
我们可能觉得环境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概念,我们的家庭、工作、学校、朋友、同事,我们居住的社区、我们工作的场所都是环境,塑造了我们。环境好像一个没有边界的国家,我们生活在其中,但环境对我们的想法或行动没有任何影响。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我研究的环境其实更小、更具体。它是依据场合的不同而变化的,是一个超级活跃的变形体。每一次我们进入一个新场合,人物、事件、时间、地点、前因后果等参数都会发生变化,我们的目标、计划、我们原本自律的行为都被置于危险之中。这是一个简单的动态过程:不断变化的环境改变了我们。
一位母亲在家的时候,会悠闲地给自己和孩子做早饭,然后送孩子上学,自己去上班,但是一旦到达办公室,去参加公司创始人主持的一场重要预算会议,她就会判若两人。其实她也没办法。在家里,她多多少少是自己地盘的女主人,所以会表现出高度负责的领导行为,照顾家人,要求孩子们服从,还能得到尊重。办公室是完全不同的环境。她或许还像在家里一样自信能干,但不论有意还是无意,她都会努力调整自己在会议室的行为。她会顺从权威,会密切留意同事们的发言和肢体语言,这种状态会贯穿她的整个工作时间,从一个场合到另一个场合。随着环境的变化,她也发生了改变。
这位女士的行为没有丝毫不诚实。这在职场环境中是必要的生存策略,特别是当你不是这个场合的绝对权威的时候。
即使这位女士是公司老板,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领导者也会调整他们的行为来适应环境。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的老板曾经告诉我,作为一家防务设施承包商,不同的政府合同有不同的保密要求,她给公司不同部门分发信息时,必须极度谨慎。美国联邦政府曾要求她控制自己的言谈,可以在某个场合分享某些敏感信息,但是在另一个场合就不行,反之亦然。结果,她对环境和行为之间的联系高度警惕,做不好的话,不但会损害公司利益,还会把她自己送进监狱。
作为一项练习,我让她跟踪自己所处的环境,看看一天她会承担多少不同的角色。九种,她回答。在办公室里,她像个CEO;公关活动中,她像个新闻发言人;和设计人员在一起时,她像个工程师;和潜在客户交流时,她像个推销员;接待同行时,她又像是一名外交官……很少有人会被强制要求如此留意自己的行为。
高管们都知道,一天之中,环境会随时发生变化。但是对高管来说,90%的场合他们都是房间里最有权势的人,他们很容易相信自己不会受到环境的邪恶支配,事实上,他们认为是自己在控制环境,而不是环境在控制他们。鉴于这些高管们每天听到的都是阿谀奉承之词,产生这样离谱的想法也情有可原。不可接受,但情有可原。
曾经,2008年,我应邀到伦敦指导一个名叫纳迪姆的高管。纳迪姆生于巴基斯坦,幼年时期移民到英国,毕业于伦敦经济学院,成为一家业内领先的消费品公司的高管。纳迪姆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拥有CEO候选人的所有美德,他聪明、英俊、勤奋,深得下属尊重,甚至是爱戴。但是他的良好声誉还是出现了一些裂痕。于是,公司CEO请我来帮忙解决这些问题。
我们都知道,有些人会让我们心烦意乱,诱发我们举止失常。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我们会变得暴躁、易怒、好斗、粗鲁,事后又总得为我们的失常行为道歉,但是我们很少会把产生这些错误行为的原因归结于那些人。纳迪姆也是一样。当我采访他的同事时,有一种情况被反复提及:纳迪姆是个了不起的人,但只要他和市场总监西蒙一起开会时,他的风度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问纳迪姆,他和西蒙是否有什么过节。他回答:“他是个种族主义者。”
我问:“这是你自己的看法,还是有证据支持呢?”
“我自己的看法,”他说,“但是既然我都感觉到了,那还不是事实吗?”
我得到的反馈是,西蒙喜欢在开会时调侃纳迪姆。这不是种族主义。西蒙是英国特权阶级和贵族学校的产物,他自称“花花公子”,热衷于自吹自擂、挖苦他人,并通过这种挖苦来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出身,在贬低他人的同时抬高自己。他不是一个好相处的有趣家伙,但也绝非偏执的种族主义者。纳迪姆对西蒙反应过度了。只要西蒙在开会时与他出现分歧,纳迪姆就会想起英国和巴基斯坦之间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他可不想让大家看到自己屈服。
纳迪姆说:“我如果默认了他的鬼话,就显得我在示弱。”所以他还击了。
在纳迪姆的意识里,这是个种族歧视问题,但只有他一个人这样理解。结果,同事们把纳迪姆当成一个只说不做的人,只是口头鼓吹团队合作,却不肯带头示范。这让大家觉得纳迪姆是个伪君子。
我的任务是让纳迪姆认识到这些:
他的行为并没有很好地为他服务。
他的错误行为仅在他和西蒙共处时出现。
只要西蒙挑战他,就会诱发这种行为。
他必须做出改变,因为不能指望西蒙改变。
对纳迪姆来说,最大的领悟在于认识到他的错误行为是和环境有关的,完全是由西蒙诱发的。他把这种环境命名为“西蒙环境”,每当他发现自己处于“西蒙环境”时,他就会保持高度警觉。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也是他把自身行为变得更好的关键因素,尽管不是唯一因素。
第20章我们还会说到纳迪姆,详细了解他如何改变行为,最终赢回了同事的尊重以及他的对手西蒙的尊重。纳迪姆的这段故事令人注目,也令人振奋、鼓舞,它完美诠释了成年人一旦成功改变行为习惯,会带来多大的益处。
但现在,让我们来吸收纳迪姆来之不易的感悟:我们的环境是一台无情的诱发机器。如果我们不去塑造环境、控制环境,环境就会塑造并控制我们,把我们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