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么回事。姑父临到真格的就羞于开口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上班时,我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同事聊起来这事,他建议我还是找医生看看,十有八九是心理原因。我说我不好开口,开了口他也未必就答应去。同事就让我先去咨询一下有关医生,有了初步诊断他也许就同意了。
我通过朋友,找到了一位这方面的专家。我把姑父这几年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那位专家,把路玉离的话也转述了一遍。专家听了,说这很简单,心理性的疾病,主要是心理压力太大。比如,家庭方面给的经济压力,生意上的挣钱的压力。也可能有相互攀比之后的心理失衡的原因,比如潜意识里和路玉离或者和其他人相比较。当然,**上的偶尔不协调带来的心理暗示,这最关键。总之,各个因素之间相互纠缠,从而导致目前的状况。
“该怎么治疗?”
“心理问题还需从心理入手。”专家说,“安慰、理解和宽心,解除他的心理障碍。还有成就感,这大概是振奋他精神的最好药物。”专家又说,“这只是初期,心理治疗还比较容易,越拖延就越麻烦。”
从专家门诊出来之后,我就在考虑要不要直接跟姑父讲清楚。同事建议先不要挑明,挑明了反而等于给他增添新的心理暗示,最好是请路玉离来慢慢解决他的心理问题。同事的建议有道理,问题是这话我怎么和路玉离说。
“怕什么。”同事说,“都睡了这么长时间了,这几句话还扛不住?”
我想也是,关键是要为姑父负责。我从姑父那里找来路玉离的号码,简单地说了一下,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就约她到硅谷旁边的肯德基谈。路玉离的坦诚出乎我的意料,她完全接受医生和我同事的那些建议。
路玉离说:“不管你姑父出于什么目的和我在一起,我害了他也罢,喜欢他也罢,都不说了。在一起前前后后也好几年了,说真的,即使是我老公,我也没有和他这样亲密过。我是一个女人,都半辈子了,知道该留点儿东西了,能不能留住是另外一回事。我不是只认钱,我还认他。我也不希望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专家说了,这时候女人比药物更有效。”
路玉离有些不好意思。“我会尽力的。其实他不适合干这个,可他不相信。”她点上我递给她的烟,“医生说得对,就是一个心理问题,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把一辈子浪费的东西都挣回来。但是他现在一无所有。”
“他需要成就感。”
“谁都需要成就感,可最后到底有多少人能得到这个成就感?我是弄不明白了。”
“我也不明白。”
应该说,那天我们谈得很好。本来想请她吃饭,但是觉得不合适,我请姑妈的情敌吃饭算什么事。路玉离显然也理解,她随口扯了个幌子就走了。正如她所说,这更应该是她的事。
路玉离如何对姑父进行心理疗法,我不得而知。一周后我打电话给她,她也不避讳,直接说,效果不是很明显,不过还是有点儿眉目,但最后怎样,她不好说。她说她昨天刚去见了一个医生,那医生建议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同时进行,也许那样应该好点儿吧。
“最近我姑父的情绪怎么样?”
“还好,因为要严打,生意都放下了,我们一直在一起。因为不太出门,心情没什么大的动**,当然也不会有太让人高兴的事。”
“慢慢来吧,”我说,“安全是第一位的,避过这段时间最要紧。”
我们通过电话刚两天,媒体上就开始正式宣传和报道严打了。街头上、路边上,尤其是大学门口立刻少了不少闲人,那些办假证的闻风逃匿。有几个胆大的顶风作案,一不留心就被揪住了。报社里也常有这类小道儿消息。我打电话告诉姑父,千万不要乱跑,这次严打不是一般的形式文章,动真格的了。媒体上的宣传口号是:时间长,力度大,挖掘深。
姑父说:“没事,都待在家里。我又不想死,出去干吗?”
这是六月中旬的事了。六月底,让人高兴的事情终于来了,小峰的高考成绩下来了,在我们那个县城同类考生中排名第一。按照全省的分数排名,他在前二十五名。他报考的学校是清华,这一年清华在我们那个省的招生名额是三十个。也就是说,从知道分数的那一刻起,他基本上就是清华的学生了。
小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时,我和他一样激动,我听到姑妈高兴得哭了。她就站在电话旁边,听小峰给每一个亲戚和朋友说同样的一番话。姑妈真的很高兴,她觉得她终于熬出头了。
挂了电话我就给姑父打,接电话的是路玉离。
“姑父呢?小峰考上清华了。”
路玉离也很兴奋,说:“他知道了,刚哭得稀里哗啦,正高兴着呢。”
我对路玉离说:“这回姑父该有成就感了吧。”
路玉离还没回答,电话接着被姑父抢过去了,姑父说:“高兴。高兴。今儿个真呀真高兴。”
听到姑父的这种声音我也很高兴,感觉过去的那个放浪不羁的姑父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