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的段总一试味道不对,苦啊,撒嘴了;再试,又撒嘴了。他就说:“有东西。”他问是什么,年轻的老庞为了速战速决,干脆恶心恶心儿子,说:“屎。”三岁的段总果然就不再吃了。在这之前,段总想起来就往老庞怀里钻,哪怕正在和伙伴们玩儿,想起奶味也会撒腿就往家里跑。
“就那会儿断了。”老庞说,“过些天我又问林子,还吃不吃?这孩子说:‘不吃,有喜。’他小时候说话不清楚,把‘屎’都说成‘喜’。”
我和老婆笑歪了。我心想:不是母乳好吗?段总三岁了还说不清楚一个“屎”字。
老庞也就对我们发发牢骚,段总两口子最后还是决定给孩子喂进口奶粉。又过了两天,段总老婆有奶了,胀得难受,老庞企图趁机再游说一下,段总老婆根本不搭茬儿,让大夫开了药水,几针下去乳汁又回去了。
段总老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回家。这段时间老庞和老段精心照料,只要能做的都做,只要能想起来觉得有必要的,也做。虽然是个孙女,终结了段家漫长的男丁时代,但她还是姓段,还是自己儿子的骨肉,来不得半点儿马虎。儿媳妇虽说也不怎么太听话,总有让老两口儿参不透的仙点子,但还是儿媳妇,该怎么好还是怎么好,这点儿道理老两口儿还是明白的。人家不听你的也正常,你是来帮忙干活儿的,不是来替人拿主张的。
但是,该拿的主张不拿也不对。比如孙女的名字,爷爷那是理所当然要拿主张的。不拿是不对的。不能总“宝宝”“贝贝”“宝贝贝”地叫。孩子刚生出来老段就焦虑了,跟我借《汉语大字典》《唐诗宋词选》和《古文观止》。本来以为生男孩儿是板上钉钉的事,突然改生丫头了,老段在家琢磨了大半年的一堆名字都没用了,只好连夜翻书。起码翻了三夜,老段眼珠子红得不行,把一堆书还给我,说齐了。不仅找到了名字,而且还用他业余研习的阴阳八卦推算了一番,那是相当好的名字。跟我们不能透露,要见到孩子再说。
老两口儿颠儿颠儿地把名字送到医院,段总告诉他们,名字已经取好了,叫“段郑悉尼”。老段当时就叫了:“怎么成日本人了?听起来也不对味儿啊!段郑悉尼,猛一听像‘端住稀泥’,这哪是个名字啊?不行。”老庞见儿媳妇躺在病**不吭声,本能地觉得有猫儿腻。她又问儿子一遍:“叫什么?”
“段郑悉尼。”
老庞反应过来了。刚才懵懂是因为不懂地理。她早听说亲家现在澳大利亚的一个啥地方,悉尼,就是这儿。明摆着,这专利亲家已经提前申请了。她跟老段说:“挺好,就‘悉尼’吧。”她把两个字咬得相当重,老段只要不是突然患阿尔茨海默病,不可能听不懂。老段嘴张开一半,果然不说话了。儿媳妇笑眯眯地说:“爸,妈,别站着,坐啊。段,给爸妈拿葡萄吃。”老段和老庞坐下来,一颗葡萄吃了好几分钟。儿媳妇又说:“爸,妈,你们别生气,名字不就一个代号吗?跟阿猫阿狗没区别。我爸妈就是想,我哥不是在澳大利亚吗,生个孩子叫北京;我和段在国内,孩子叫悉尼,又有咱俩的姓,不是一家人亲上加亲吗?”
“是啊,是啊,”老庞说,“应该的,有纪念意义。”
“纪念意义”这样文绉绉的词在平常老庞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尽管舌头打结,她还是坚持给说出来了。她觉得鸡皮疙瘩也跟着出来了。没办法。跟亲家不高兴就是跟媳妇不高兴,跟媳妇不高兴就是跟儿子不高兴。咱们是为了高兴来的。
老段却在心里嘀咕,何止纪念?等于上了保险,一个北京,一个悉尼,丢了都好找,直接进大使馆要人就行了。大名人家占了,小名总该能轮上吧。“这样一说,倒也有点儿意思,”老段站起来,一讲重要的事他就不爱坐着,职业病,“我和她奶奶就给取个小名吧。咱俩合计了一下,觉得还是土点儿好,就叫臭臭吧。要是男孩儿,就叫臭蛋了。”
儿媳妇的两只大眼慢慢变小了,鼻子眼儿都往一块儿挤,吃了辣椒似的。“爸,是不是,太土了点儿吧?”
“不土,一点儿都不土。大俗大雅。贱名好养活,一准大富大贵。”
“爸,要不再想想?”儿子打圆场,“叫牛顿怎么样?”
“嗯,叫牛顿好,”儿媳妇在**拍手,“咱俩理科都不行,让闺女好好学,当院士去!”
老段刚想说,女孩子家叫牛顿,太不着调了!儿子及时总结发言:“爸,妈,那就叫牛顿吧。听说名字对性格和能力的塑造有很大影响,不能让悉尼跟我们一样偏科了。”老段几乎要挥起拳头抗议了,老庞踢了他一脚。肯定是人家两个专利一块儿申请了。一把年纪了怎么还那么不懂事呢?怪不得退了休也没熬成个副校长。该!
老庞倒无所谓,老段放不下,好歹几十年的知识分子,不仅是面子问题。怎么说丫头的“段”也在“郑”前头。老段就跟我嘀咕。我跟老庞想法一样,一定是澳大利亚那边有统一部署。上班时见到段总,我就说我们段郑悉尼的小名取得好啊。段总说:“好什么?硬邦邦的,我倒是喜欢她哥家那小杂种的小名,歌德。”听得我一愣一愣的,那个是学文科的,叫莎士比亚不是更酷。
“没办法,”段总说,“有孩子你就知道了,烦着哪。我爸妈是不是不高兴了?”
“段伯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抽空替我说说,我也不容易啊。想把两头都摆平,怎么就这么难呢。”
“比当老总还难?”
“难太多了。哪天你能把三个家都摆平,你做我老总。你看,她生孩子,非常时期,你让她一天不高兴,她可能就像慈禧似的,让你一辈子不高兴。再说,别扭起来对身体也不好,也搞得大家更生分。只好委屈自己爹妈了。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