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把他带来见您,先生。”曼太太答道,“到这里来,迪克!”
她叫了好几声,找到了迪克。他被按到水泵下冲了冲脸,在曼太太的长袍上擦干,然后就被带到威严的教区助理邦布尔先生面前。
这孩子脸色苍白,骨瘦如柴,两颊深陷,眼睛又大又亮。教区施舍的单薄衣衫——象征着他苦难的号衣——松松垮垮地罩在他弱不禁风的身子上,他幼嫩的四肢已经像老人一样枯瘦干瘪。
在邦布尔先生的注视下站着瑟瑟发抖的,正是这样一条小生命。他目光垂地,不敢抬起头,甚至害怕听到教区助理的声音。
“你就不能看着这位绅士吗,你这个倔强的孩子?”曼太太道。
孩子温顺地抬起双眼,迎上邦布尔先生的目光。
“你怎么啦,我们教区的迪克?”邦布尔先生不失时机地打趣道。
“没什么,先生。”孩子虚弱地答道。
“我想也没什么。”曼太太说。邦布尔先生的风趣话当然逗她笑了好一阵子。“我相信你什么也不缺。”
“我想要——”孩子结结巴巴地说。
“嘿!”曼太太插嘴道,“我想你是要说你确实缺什么东西,对不?哎呀,你这个小浑蛋——”
“慢着,曼太太,慢着!”教区助理威严地举起一只手,“你想要什么,先生,嗯?”
“我想要……”孩子又支吾道,“要是谁会写字,我想请他替我在一张纸上写几句话,折起来封好,等我埋到地下以后替我好好保管。”
“哎呀,这孩子是什么意思?”邦布尔先生惊呼道。小迪克面色惨白,但又一脸认真。尽管邦布尔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但还是有点被感动。“你是什么意思,先生?”
“我想告诉可怜的奥利弗·特威斯特,”迪克说,“我非常爱他,还要让他知道,我常常独自坐着,想到他在黑夜里到处流浪,无人相助,我就直掉眼泪。我还想告诉他,”那孩子把两只小手交握一起,无比激动地说,“我很高兴在很小的时候就死去,因为要是我长大了,变成了老头儿,我那天国里的小妹妹就很可能记不起我了,或者长得不再像我。如果我们在天国相会时都还是小孩,那就幸福多了。”
邦布尔先生将这个说话的小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他转向他的伙伴说:“他们全是一路货色,曼太太,那个无法无天的奥利弗把他们全都带坏了。”
“我简直无法相信,先生!”曼太太举起双手说,恶狠狠地望着迪克,“我从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小坏蛋!”
“把他带下去,太太!”邦布尔先生蛮横地说,“这件事我必须向理事会报告,曼太太。”
“但愿理事会的先生们会明白这不是我的过错。他们会吗,先生?”曼太太可怜巴巴地抽泣道。
“他们会明白的,太太。他们会了解真相的。”邦布尔先生说,“好啦,带他下去吧,我看到他就来气。”
迪克马上被带走,关进煤窖。邦布尔先生也很快告辞去准备伦敦之行了。
次日清晨六点,邦布尔先生将三角帽换成了圆礼帽,裹上带短斗篷的蓝大衣,在驿车外座就座,那两个定居资格有争议的犯人与他同行。一行三人最后按时抵达伦敦。这一路倒也顺利,只是那两个贫民的反常行为给邦布尔先生添了些麻烦。他们俩老是抖个不停,连声叫冷。据邦布尔说,见他们那副鬼样子,他自己的牙齿也直打架,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尽管他还裹着大衣。
给那两个黑心家伙安排好过夜的地方之后,邦布尔先生就在驿车停靠的客店里坐下来,用了顿简单的晚餐:蚝油牛排加黑啤酒。餐毕,他放了杯热腾腾的掺水杜松子酒在壁炉架上,又将椅子挪到炉火前,针对普遍流行的不知足和发牢骚的罪过,进行了种种道德层面的思考,然后才安心地看起报纸来。
映入邦布尔眼帘的第一段文字,是下面这则寻人启事:
悬赏五几尼[3]
上礼拜四傍晚,一个名叫奥利弗·特威斯特的男孩,自彭顿维尔家中潜逃或被拐,此后音信全无。不论何人,若能提供找到奥利弗·特威斯特的线索,或者提供有关其身世的信息,即可获得上述酬金。出于种种理由,此启事的刊登者对孩子的身世极感兴趣。
接下来就是有关奥利弗衣着、外貌、出现和失踪经过的详细介绍,还有布朗洛先生的姓名全称和详细地址。
邦布尔先生瞪大眼睛,慢慢地、细细地把这则启事读了三遍。五分多钟后,他已走在前往彭顿维尔的路上。由于心情太激动,那杯热腾腾的掺水杜松子酒他一口也没喝。
“布朗洛先生在家吗?”邦布尔先生问开门的女仆。
对于这一询问,女仆的回答并无异常,但还是相当含糊:“我不清楚。您是从哪儿来的?”
邦布尔先生解释自己来意时,刚提到奥利弗的名字,一直在客厅门口倾听的贝德温太太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过道里。
“请进,请进。”老太太说,“我就知道我们会听到他的消息的。可怜的宝贝!我就知道我们会!我很有把握。上帝保佑他!我一直都是这样说。”
说完,这位可敬的老太太又匆匆回到客厅,坐在一张沙发上哭起来。与此同时,不像她那般多愁善感的女仆跑上楼去,又回来请邦布尔先生立刻随她上楼。教区助理照办了。
他被领进后屋的一间小书房,布朗洛先生和他的朋友格里姆维格先生坐在那里,面前放了几只酒瓶和酒杯。格里姆维格先生一见邦布尔先生便嚷嚷起来:“教区助理!你是教区助理,否则我甘愿把自个儿的脑袋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