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他活不过一个礼拜。”邦布尔先生接着说,“他是救济院院长,他一死,位子就空了出来,而这个缺必须有人补上。噢,科尼太太,这将带来多么美好的前景呀!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我们可以把两颗心连在一起,把两个家合成一个!”
科尼太太抽泣起来。
“能给我一个字的答复吗?”邦布尔先生俯身问那位羞答答的美人,“就说一个字,就一个字,一个字,我可爱的科尼太太!”
“好……好……好啊!”女舍监像是叹息似的吐出这个字。
“我想再问一句。”教区助理接着说,“请冷静下来,再回答一个问题吧:我们什么时候办事?”
科尼太太两次想要开口,但两次都没说出话来。终于,她鼓起勇气,搂住了邦布尔先生的脖子,说他想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还说“你的魅力简直叫人无法抵挡”。
事情就这样在和谐、圆满的氛围中安排妥当。他们又倒了一杯胡椒薄荷油,庄严地认可了这一婚约。鉴于科尼太太心脏狂跳,兴奋异常,喝上一杯便更是很有必要的。她一边将药喝下肚,一边将老婆子病死的事告诉了邦布尔先生。
“很好,”那位绅士呷了一口胡椒薄荷油说,“我回家的路上顺道去索尔伯里家走一趟,叫他明天早上把棺材送来。你就是被这件事吓着了吗,亲爱的?”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亲爱的。”科尼太太含含糊糊地说。
“肯定有什么事,亲爱的。”邦布尔先生不依不饶地说,“难道你不肯告诉你的阿邦吗?”
“现在还不成,”那位太太答道,“过些日子再说吧。等我们结婚之后,亲爱的。”
“等我们结婚之后!”邦布尔先生惊呼道,“莫非哪个穷鬼男人竟无耻地要——”
“不,不,亲爱的!”科尼太太连忙打断他的话。
“如果同我想的一样,”邦布尔先生接着说,“如果他们当中竟有人胆敢抬起下流的目光,偷看这张可爱的脸蛋……”
“他们不敢这样做,亲爱的。”那位太太忙答道。
“他们最好不敢!”邦布尔先生捏紧拳头说,“我倒要看看哪个男人敢。管他是不是本教区的,我都要好好教训他,让他不敢有下次!”
倘若没有伴随以激昂的手势,这番话似乎算不上对科尼太太魅力的大大恭维。但邦布尔先生在发出威胁的同时也做出了许多好战的动作,这一勇于献身的表现深深打动了科尼太太,她满心钦佩地宣称,他果然是个招人爱的宝贝。
然后,她的宝贝竖起大衣领子,戴上三角帽,在与他未来的伴侣长久而热烈地拥抱之后,再次英勇地顶着刺骨的夜风上路了,只是在男贫民的宿舍里逗留了几分钟,痛骂了他们两句,好让自己相信,他一定能填补救济院院长的缺,因为他具备必要的刻薄与严厉。怀着强烈的自信,邦布尔先生轻松愉快地离开了救济院。在前往殡葬承办人的棺材店的路上,他一直沉浸在对即将荣升院长的光明未来的憧憬之中。
这时,索尔伯里先生和太太出外吃茶点和晚饭去了。除了不得不为吃喝进行必要的动作,诺厄·克莱波尔是任何时候也不愿消耗更多的体力的,所以虽然早已过了平常的关门时间,但店面依然开着。邦布尔先生用手杖在柜台上敲了几下,却没有引起注意。他见店铺后面的小客厅的玻璃窗里透出了一丝亮光,便大起胆子窥探,想看看里面的人在干什么。这一看令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晚餐已经开始,铺着桌布的桌子上,摆放着面包、黄油、盘子、杯子、一壶黑啤酒和一瓶葡萄酒。餐桌上座坐着诺厄·克莱波尔先生,懒洋洋地靠在安乐椅里,两条腿漫不经心地搭在一侧扶手上,一手拿着一把打开的折刀,一手拿着块涂了黄油的面包。夏洛特站在他近旁,正从桶里取出牡蛎[1]剥开。克莱波尔先生则赏脸将它们都狼吞虎咽地吃下了肚。这位小绅士的鼻子比平常更红,右眼一直眨个不停,看来已经有几分醉意了。他吃牡蛎时的强烈兴趣也佐证了这些身体表征,因为体内灼热的时候,牡蛎清凉降火的特性就会尤其受到重视,此外便没有更恰当的解释了。
“这只又鲜又肥,诺厄,亲爱的!”夏洛特说,“尝一尝,来,就这一只。”
“牡蛎可真是好吃呀!”克莱波尔先生吞下那只牡蛎后评论道,“可惜吃多了就会觉得不舒服。难道不是吗,夏洛特?”
“这太痛苦了。”夏洛特道。
“是呀,”克莱波尔先生表示同意,“你不喜欢吃牡蛎吗?”
“不太喜欢,”夏洛特答道,“我就喜欢看着你吃,亲爱的诺厄,比我自己吃还高兴。”
“天啊!”诺厄若有所思地说,“这多怪呀!”
“再吃一只,”夏洛特说,“这只的鳃多漂亮、多精致啊!”
“我再也吃不下啦。”诺厄说,“真对不起。到这儿来,夏洛特,我要亲亲你。”
“什么!”邦布尔先生闯入房间大吼道,“你再说一遍,先生!”
夏洛特尖叫一声,用围裙蒙住了脸。克莱波尔先生没改变原来的姿势,只是不辞辛劳地将两腿放到了地上,带着几分醉意,惊恐地盯着教区助理。
“再说一遍,你这个胆大妄为的浑蛋!”邦布尔先生说,“你怎么敢提这样的事,先生?而你竟敢怂恿他,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亲亲!’”邦布尔先生怒喝道,不禁怒火中烧。“呸!”
“我才不想那么干呢!”诺厄哭诉道,“她老是亲我的,不管我愿不愿意。”
“噢,诺厄。”夏洛特大声责备道。
“你就是这样,你自己知道!”诺厄反驳道,“她老是这么干,邦布尔先生。她老摸我下巴,请相信我,先生。她还做了许多下流动作!”
“住嘴!”邦布尔先生厉声喝道,“滚到楼下去,小姐。诺厄,去把铺子关了。要是在你主人回来之前多说一句话,我就让你好看!等你主人真回来了,告诉他,邦布尔先生让他明天早上吃过饭后送一口老婆子的棺材过去。听见没有,先生?‘亲亲!’”邦布尔先生高举双手嚷道,“这个教区的下等人的罪孽和邪恶真是可怕!要是议会对他们的可恶行为放任自流,这个国家就要完蛋啦,农民的本色也将永久沦丧啦!”说罢,教区助理带着高傲和忧郁的神情,大步走出殡葬承办人的店铺。
既然我们已经陪伴邦布尔先生踏上了回家之路,也为老婆子的葬礼做好了所有必要的准备,那接下来就去了解一下小奥利弗·特威斯特的情况吧,看看托比·克拉基特把他扔下之后,他是否还躺在沟里。
这一看令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1] 当时牡蛎丰富,各个阶层的人都吃,且被认为具有催情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