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真是蠢透了,”大夫喃喃自语道,“那孩子肯定搞错了。拿着!把这个放进你的口袋里,再把你自己关起来吧。”说时,他扔给驼背一枚钱币,然后回到马车上。
那人一直跟到车门前,一路骂个不停,语言极其粗野。洛斯本先生转过头去跟车夫说话时,那人把头探进车厢,瞪了奥利弗一眼,目光犀利凶狠,充满了愤怒和仇恨。此后几个月里,奥利弗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都忘不了那个眼神。驼背继续发出可怕的咒骂,直到车夫返回驭手座。他们再次上路,走出一段距离后,仍看得见那个驼背在跺脚扯头发,也不知这气得发疯的样子是不是装出来的。
“我是个傻瓜!”沉默半晌后,大夫开口道,“你以前知道吗,奥利弗?”
“不知道,先生。”
“那下次可别忘了。”
“真是傻瓜,”沉默几分钟之后,大夫又说,“即使那里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里面就是你说的那伙人,我赤手空拳的又能做什么呢?就算有人帮忙,我看也没什么用,只能让别人看到我是怎样的脾性,又是怎样将这件丑事遮掩过去的。但这也是我活该。我做事总是凭一时冲动,给自己招来这样那样的麻烦。这回也算是得了个教训。”
其实,这位高明的大夫这辈子没有一件事不是凭冲动做的。但对于支配他的冲动,是值得恭维一番的,这可并无恶意,因为他凭冲动行事,不仅没有给自己惹来什么麻烦或者不幸,反倒从所有认识他的人那里赢得了最热诚的尊敬和爱戴。非得实话实说的话,大夫起初一两分钟内是有些生气,他本想找到支持奥利弗说法的证据,却不料刚有这样的机会便扑了个空,令他大失所望。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见奥利弗回答问题仍然老老实实,前后一致,仍然像先前那样坦率诚实,他打定主意,从此以后完全相信这孩子的话。
奥利弗知道布朗洛先生住在哪条街,所以他们径直驱车前往。马车拐入那条街的时候,奥利弗心脏狂跳,几乎喘不上气。
“好啦,孩子,是哪座房子?”洛斯本先生问。
“那座!那座!”奥利弗急切地指着窗外答道,“是那座白色的房子。噢!快点!请快点!我全身抖得太厉害,感觉像要死了一样。”
“别急,别急!”好心的大夫拍着他的肩膀说,“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们了。他们见你平安无事,一定会喜出望外的。”
“噢!但愿如此!”奥利弗喊道,“他们当时待我可好啦!非常非常好。”
马车继续前进,然后停了下来。不,不是这座房子,是隔壁那座。车又前进几步,再停下来。奥利弗抬头望着窗户,饱含期待的幸福泪水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天啊!这座白房子空空****,窗上贴着一张告示:此房出租。
“敲敲隔壁家的门。”洛斯本先生挽着奥利弗的胳膊,大声道,“请问您知道布朗洛先生到哪里去了吗?他过去就住在隔壁。”
应门的女仆说不知道,但表示愿意去问一下。她很快就回来了,说布朗洛先生六个礼拜前变卖了所有动产,去了西印度群岛。奥利弗双手交握,身子一软,仰面瘫倒在地。
“他的女管家也去了吗?”洛斯本先生停顿了一下,又问。
“是的,先生。”女仆答道,“老绅士、女管家,还有布朗洛先生的一个朋友,他们一起去的。”
“那打道回府吧,”洛斯本先生对车夫说,“不要在半路上停下来喂马。出了这该死的伦敦城再说!”
“那个书摊老板呢,先生?”奥利弗说,“我认识去那儿的路。去看看他吧,求您了,先生!去看看他吧!”
“我可怜的孩子,今天的倒霉事已经够多的了,”大夫说,“够我们俩受的了。如果我们去找书摊老板,准会发现他死了,或是放火烧了自己的房子,或是逃走了。不,还是直接回家去吧!”于是,他们只得顺从大夫的冲动决定,回家去了。
尽管身处幸福之中,但这件令人大失所望的事,还是让奥利弗感到深深的忧伤和悲哀。他曾在病中聊以**地多次想象,布朗洛先生和贝德温太太会对他说什么,想象自己将如何欣喜地告诉他们,有多少个漫长的日日夜夜,他都在怀念他们对他的关爱,为自己同他们被残忍地分开而痛哭。他一直希望将来有机会告诉他们这一切,并以此来安慰自己。他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向他们澄清自己的冤情,解释自己是如何被绑架走的。正是这样的希望激励着他,支撑着他,熬过了最近的一连串磨难。可如今,布朗洛先生他们已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而且一定以为他是个骗子,是个盗贼,而这些看法,他也许到死都无法澄清了。想到这里,奥利弗简直难以自持。
然而,这样的情况没有改变他恩人对他的态度。又过了两个礼拜,晴好温暖的天气终于来了,一时间千树吐绿,万花争艳。梅利太太一家准备离开彻特西的宅子,出去几个月。他们将曾令老犹太垂涎三尺的金银餐具存到银行,留下贾尔斯和另一个仆人看屋,然后带着奥利弗,前往远离城镇的一座乡间别墅。
这个虚弱的孩子来到内陆村庄,置身于青山密林之中,呼吸着芬芳的空气,他感到的喜悦、欢乐、平静和安宁,谁能用语言形容?对于那些痛快地居住在拥挤嘈杂地带的人来说,安宁恬静的美景是如何印入他们的脑海的,又是如何将清新之风深深注入他们疲惫的心灵的,这又有谁说得清?那些操劳终生、困居拥挤逼仄的街巷的人,他们从不奢望改换环境,因为习惯已经成为他们的第二天性,他们几乎爱上了那个终日活动其中的小天地的一砖一石。即便是这些人,据说在被死神之手攫住的时候,也会最终渴望瞥一眼大自然的容颜。远离了昔日的苦痛欢愉,他们仿佛立刻进入了生命的新阶段。他们一天天地缓步走向阳光灿烂的绿草地。看着蓝天、山冈、平原和粼粼波光,深埋的记忆被一一唤醒。他们预先品尝到天国的滋味,缓解了衰亡的痛苦。临终前几小时,他们透过孤寂卧室的窗户,用暗淡虚弱的目光望着落日渐渐消逝。而现在,他们也像夕阳一般沉入了坟墓!宁静祥和的乡村景色唤起的回忆,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同这个世界的思想和欲望更是大相径庭。这些回忆会温柔地感化我们,教我们如何为我们所爱之人的坟墓编织鲜艳的花环,净化我们的思想,消弭宿仇旧怨。然而,在所有的感化之下,即便是最迟钝的头脑中,也残存着一个模模糊糊、尚未成形的意识:仿佛许久以前,在某个非常遥远的时期,我们也有过同样的感受。于是,我们开始思考遥远的来世,并将傲慢和世俗的观念踏翻在地。
他们前往的是一个可爱的地方。奥利弗从小生活在污秽的人群之中,在喧嚣和吵闹中长大,而一到那里,他便如获新生。蔷薇和忍冬紧贴着别墅的墙壁,常春藤盘绕着树干,空气中弥漫着花园百花的芬芳。附近有一块小小的教堂墓地,那里并没有高大难看的墓碑,而是遍布覆盖着新草和青苔的简陋坟茔,村中逝世的老人都安息于此。奥利弗常常在这里徘徊。想到母亲长眠的荒冢,他有时候会坐下来偷偷啜泣。然而,当他举目遥望头顶的深邃苍穹时,便不再认为母亲仍长眠于地下。他会为她伤心落泪,却不再感到痛苦。
这是一段幸福的时光。白天平静安宁,夜晚也不会带来恐惧或忧虑——既不必在凄惨的囚牢中受苦,又不用与卑鄙的恶人为伍,心中只有快乐和幸福。每日上午,他都要去小教堂附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绅士家里,学习读书习字。老绅士说话和和气气,教学勤勤恳恳,奥利弗唯恐自己用功不够,令老绅士失望。然后,他会同梅利太太和罗丝去散步,听她们谈论读过的书,或者找个阴凉的地方,坐在她们身边,听年轻的小姐朗读。他可以一直这样听下去,直到天黑得再也看不清字母。不过,他还得准备第二天的功课,所以下午便在面朝花园的小房间里用功,直到夜幕徐徐降落。这时两位女士又会出门散步,他也会跟随左右,津津有味地聆听她们谈话。如果她们要他攀折一朵花,或是跑回去拿一件遗忘的东西,他便会感到无比幸福,恨不得插翅飞去,马上办好。天已黑透,他们回到家里,小姐会坐在钢琴边,弹一支好听的曲子,或是柔声低唱一首她姑妈爱听的古老歌谣。这时候是不点蜡烛的。奥利弗会坐在窗边,陶醉在美妙的音乐之中。
礼拜天到了。无论是哪方面,这天都过得同从前的礼拜天大不一样!而且特别快乐,就像这段最幸福时光的其他所有日子一样!上午去小教堂做礼拜,窗边绿叶沙沙作响,枝头鸟儿啾啾鸣唱。芬芳的空气潜入低矮的门廊,令这座朴素的教堂花香弥漫。穷人衣着整洁,虔诚地跪下祈祷,似乎聚集于此不是一项冗长乏味的义务,而是一种乐趣。唱诗班的歌声也许比较刺耳,却情真意切,至少在奥利弗耳中,比他以往在教堂里听到的任何歌声都更优美。接下来照例是散步,以及走访农民的整洁住房。晚上,奥利弗会将整个礼拜都在研读的《圣经》捧出来,读上一两章。在履行这项任务时,他甚至觉得比自己当上了牧师更自豪、更快活。
清晨六时奥利弗就起床了,在田野中漫步,在树篱中搜寻,到处采集野花,然后满载而归。他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设计造型,用花儿将早餐桌装扮得无比漂亮。他还为梅利小姐采集了新鲜的千里光作为喂鸟的食料,并用它把鸟笼装饰得极其典雅——这是他从村上颇具才干的教会文书那里学来的手艺。把鸟儿打扮得整洁漂亮之后,他通常被派去村里办一件小小的善事,或者偶尔在草地上玩玩板球,再不然,花园里总是有事可做的。奥利弗跟一位老师——他的职业是园丁——学习了园艺。他全心全意地忙碌着,直到罗丝小姐进入花园,对他所做的一切赞不绝口。
三个月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即使对那些最有福气、最受上天宠爱的人来说,这三个月也是生命中充满纯粹幸福的时光,而对奥利弗来说,这三个月简直如同置身极乐世界一样。一方无比纯洁、善良、慷慨,另一方则报之以发自灵魂深处、最真诚、最热情的感激。难怪在这段短暂的日子结束时,奥利弗·特威斯特已经同老夫人和她的侄女亲如一家。在他幼小而敏感的心中,对她们产生了强烈的依恋;她们则用深深的疼爱回赠他,并以他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