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之学,始出词章,继逃佛、老,终乃求之《六经》,而一变至道。世未有善学如先生者也,是谓学则。先生教人吃紧在去人欲而存天理,进之以知行合一之说,其要归于致良知,虽累千百言,不出此三言为转注,凡以使学者截去之,绕寻向上去而已,世未有善教如先生者也,是谓教法。而先生之言良知也,近本之孔、孟之说,远溯之精一之传,盖自程、朱一线中绝,而后补偏救弊,契圣归宗,未有若先生之深切著明者也,是谓宗旨。则后之学先生者,从可知已:不学其所悟而学其所悔,舍天理而求良知,阴以叛孔、孟之道而不顾,又其弊也。说知说行,先后两截,言悟言参,转增学虑,吾不知于先生之道为何如!间尝求其故而不得,意者先生因病立方,时时权实互用,后人不得其解,未免转增离歧乎?
宗周因于手抄之余,有可以发明先生之蕴者,僭存一二管窥,以质所疑,冀得藉手以就正于有道,庶几有善学先生者出,而先生之道传之久而无弊也,因题之曰“传信”云。时崇祯岁在己卯秋七月望后二日,后学刘宗周书于朱氏山房之解吟轩。
王文成公集序 黄道周
有圣人之才者,未必当圣人之任;当圣人之任者,未必成圣人之功。伊尹殁而知觉之任衰;逃清者入和,逃和者入愿,至于愿而荒矣!周公救之以才,仲尼救之以学。其时犹未有佛、老禅悟之事,辞章训诂之习,推源致澜,实易为功。而二圣人者竭力为之,或与鸟兽争胜于一时,或与乱贼明辟于百世。其为之若是其难也!
明兴而有王文成者出。文成出而明绝学,排俗说,平乱贼,驱鸟兽;大者岁月,小者顷刻,笔致手脱,天地廓然!若仁者之无敌,自伊尹以来,乘昌运,奏显绩,未有盛于文成者也。
孟轲崎岖战国之间,祖述周、孔,旁及夷、惠,至于伊尹。只诵其言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变学为觉,实从此始,而元圣之称,亦当世烂焉!仲尼独且退然,让不敢居。一则曰:“先觉者,是贤乎?”再则曰:“我非生而知之也。”夫使仲尼以觉知自任,辙弊途穷,亦不能辍弦歌,蹑赤舄,以成纳沟之务,必不得已,自附于斯文,仰托于后死。曰:“吾之志事,在斯而已。”今其文章俱在,性道已著,删定大业,无所复施;虽以孟轲之才,不过推明其说,稍为宣畅,无复发挥,裨益其下,则天下古今著述之故,概可知也。
孟轲而后可二千年,有陆文安。文安原本孟子,别白义利,震悚一时。其立教以易简觉悟为主,亦有耕莘遗意。然当其时,南宗盛行,单传直授,遍于岩谷;当世所藉,意非为此也。
善哉!施四明先生之言曰:“天下病虚,救之以实;天下病实,救之以虚。”晦庵当五季之后,禅喜繁兴,豪杰皆溺于异说,故宗程氏之学,穷理居敬,以使人知所持循。文成当宋人之后,辞章训诂,汩没人心,虽贤者犹安于帖括,故明陆氏之学,易简觉悟,以使人知所返本。虽然,晦庵学孔,才不及孔,以止于程;故其文章经济,亦不能逾程以至于孔。文成学孟,才与孟等,而进于伊;故其德业事功,皆近于伊,而进于孟。
夫自孔、颜授受,至宋明道之间,主臣明圣,人才辈生,盖二千年矣。又五百年而文成始出。陆文安不值其时,虽修伊尹之志,负孟氏之学,而树建邈然,无复足称。今读四明先生所为《集要》三部,反覆于理学经济文章之际,喟然兴叹于伊、孟、朱、陆相距之远也。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崇祯乙亥岁秋七月,漳海治民黄道周书。
客座私祝跋 孙奇逢
人家子弟做坏了,多因无益之人日相导引。近墨近朱,面目原无一定;多暴多赖,习气易以移人。余不敢以概天下之贤子弟,就余儿时以迄今日,忽彼忽此,转徙难凭。日与饮者遇,而余之嗜饮也转甚;日与博弈戏谑者习,而种种之好,余亦不肯后于他人也。或时而对贤士大夫语夙昔之事、隐微之念,唯恐其革除之不尽,而洗刷之未到。迨贤士远,而便佞亲,则悠悠忽忽,故态又作。噫!友虽五伦之一,实贯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而妙其用;少年未经世故,此义尤为吃紧。
《私祝》数语,严切简明,直令宵人辈立脚不住。其子弟贤,当益勉于善;即不贤,或亦不至大坏极裂,不可收拾。先生崛起正德,功定叛王,以一悟而师世学,以一胜而开封国,片言只字,无不足提世觉人。独取是篇而刻之,盖人未有不爱其子弟,而子弟之贤不肖,实于此判圣狂。敢以公之吾党士之共爱其子弟者。
跋古本大学问 邹守益
圣学之明,其在《大学》乎。圣学之不明,其在《大学》乎。古者自小子至于成人,初无二教,故曰“蒙以养正,圣功也”;自天子至于庶人,初无二学,故曰“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后世歧小学、大学为二,而谓帝王经纶之业与韦布章句异。呜呼。圣人之教天下也,将望其为经纶乎?将望其为章句乎?古今学术之同异,执是可以稽矣。古者洒扫应封,造次颠沛,参前倚衡,无往非格物之功,故求诸吾身而自足;后世钻研于书策,摹拟于事为,考索于鸟兽草木,以一物不知为耻,故求诸万物而愈不足。求诸吾身而足者,执规矩以出方圆也;求诸万物而愈不足者,揣方圆以测规矩也。絜矩以平天下,天下之大道也,而其目曰:所恶于上,无以使下;所恶于下,无以事上。千变万化,只在自家好恶上理会。呜呼。修己以敬,可以安百姓;戒慎恐惧,可以位育;扩充四端,可以保四海;夫非守约施博之要乎。圣学之篇,要在一者无欲,无欲则静虚动直;定性之教,以大公顺应天地圣人之常,其于《大学》之功,同邪异邪?阳明先师恐《大学》之失其传也,既述古本以息群疑,复为问答以阐古本之蕴,读者虚心以求之,沂濂洛以达孔孟,其为同为异,必有能辨之者。
初刻大学古本后跋 王时槐
大学古本刻成,有疑者曰:“《大学》自平治逆推之至于致知,皆由末而反本也。学至于致知尽矣,而又云‘在格物’,阳明先生谓格其事之不正以归于正,则是复求之于外矣,不亦支离琐屑而失其归一之旨乎?”时槐曰:“此正见孔门大中至正之学所以异于二氏也。假令推本极于致知而不言格物,则其弊将有遗物而沦空者矣。夫物者何?即意、心、身、家、国、天下是也。格者何?即诚、正、修、齐、治、平是也。故曰:‘物有本末,格物者格此本末之物,皆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诚正以修身格其物之本也。自修身达之齐、治、平,格其物之末也。故曰:‘修身为本,本乱末治者否,知本是谓知至言,致知在格物者如此。’下文祥释诚、正、修、齐、治、平,正祥言格物之事也。夫舍诚、正、修、齐、治、平,则知无可致之实矣。舍致知,则诚、正、修、齐、治、平无从出之原矣。物无内外者也,格之之功无内外者也,知周万物亦无内外者也。举要言之,犹曰古之欲平、治、齐、修、正、诚者,先致其知,而致知即在于诚、正、修、齐、治、平云耳。此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之圣学,复何疑焉。”曰:“然则阳明先生独重致知者何?”曰:“《大学》言致知在格物,不言先格其物,则八条目之统于知也,甚明矣。夫知者吾性之真明,命物而不命于物者也。故以知格物则可,以物先知则不可;谓知不遗物则可,谓外知以格物则不可。物有本末,知者贯本末而一之者也。易称‘乾知大始’,‘乾以易知’。盖天之明命首出,庶物而能发育万物者。此孔门法天之学之本旨,宜阳明先生独重而专揭之也。彼二氏遗物而沦空,同不能达知之用;俗学昧本而逐末,又不能全知之体。惟致吾良知而实践于事物,是之谓圣学。”曰:“近世儒者,深避宋儒在物为理之说,而曰‘理在心不在物’,是果阳明先生之本旨欤?”曰:“为此说者,既未悟阳明先生之旨,且不达宋儒之说矣。夫宋儒之所谓物者,非但指山川、草木、鸟兽而言,即吾人之意念、思备皆物也。物无内外,理无内外,则谓理在物可也。阳明先生之所谓心者,亦非专指方寸之情识而言,盖《虞廷》所谓道心,《大学》所谓天之明命此心弥宇宙,贯古今,通天地万物为一者也。心无内外,理无内外,则谓理在心亦可也。要之心体而物用,可言体用,不可言内外,而谓理在此,不在彼,过矣。惟阳明先生病宋学末流之弊,稍辨正之,而后学不悟,遂执内为心,外为物,理在内不在外,于是有弃伦物,苟言动毁名检,而自以为知道者。其或不然,则以内心应外物,终未免歧而二之,而圣门体用致一之学益晦。阳明先生发明格致,虑远说详,学者能深悟此理,始可以会大学心法于言语之外矣。”疑者退,因僭附其说于卷末,求正于四方有道者。
刻大学古本跋 王时槐
《大学》一书,本出于《戴记》,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传之千百年,未有疑其缺误者也。至宋程明道先生,取诸《戴记》中而表章之,稍疑错误,乃移“淇澳”至“没世不忘”于“絜矩之道”之下。伊川先生因之,犹以为未尽也,复以“此谓知本”为衍文,移“听讼”一条于“未之有也”之下,而结以“此谓知之至也”一语,继之以《康诰》“克明德”至“止于信”,以加于《诚意章》之上。朱子又以为未定也,乃分经文十传更置之,且疑其缺文,复补缀之,则今儒生所诵习之章句是也。格物之说,郑玄训“格”为“来”,“物”为“事”。明道先生云:“物来则知起,物各付物,不役其知,则意诚不动。”伊川先生以“格”为“穷至”,“物”为“物理”。司马温公云:“扞御外物,而知至道。”孔周翰云:“扞去外诱,而本然之善自明。”江德功以“格”为“执法度以齐物”。宋深之以“格”为“及己及人”。李孝述以“格”为“擦磨此心而出其明”。朱子独宗伊川之说,则今章句之所注者是也。阳明先生云:“古本未尝缺误也,当依其旧,格之训正,物之训事,本非隐语也,不必他释。然世之学者蔽于诵习之久,信今文而疑古文,信以物为理,而疑以物为事,无亦为先入之言,坚主于中者之遇也。夫文义固不暇论,且身、家、国、天下之本,有不在于吾心者乎?谓之曰心,有何形状,非以其虚灵之知乎?此知之良,根诸秉彝,万古不能易,即千经万典皆从此知流出,家国天下皆从此知运用。纵使先儒以大学之文先后更置不一,乃吾心之良知决不因文字之更置而有改异。凡为学者,安得舍吾心之良知以为学乎?世儒执议论之异而不自信,此心之必不容异者,则尤惑之甚者矣。”阳明先生《大学古本》有自序,有傍注,近世刻者,附以先生《大学问》,及邹文庄公后语跋二篇。庐陵钱侯欲重刻,以惠诸生,属时槐校阅,乃复摘先生集中数条,及邹文庄、罗文恭二公集中语,有足发明者,并刻入之。读者诚毋泥于先入,惟切己反求虚心,以绎其旨,省自信其秉彝之良,而契孔、曾心法于千载之上矣。
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总目提要 纪昀
臣等谨案:《王文成全书》三十八卷,明兵部尚书、新建伯余姚王守仁撰。守仁事迹具《明史》本传。其书首编《语录》三卷,为《传习录》,附以《朱子晚年定论》,乃守仁在时,其门人徐爱所辑而钱德洪删订之者;次《文录》五卷,皆杂文;《别录》十卷,为奏疏、公移之类;《外集》七卷,为诗及杂文;《续编》六卷,则《文录》所遗,搜辑续刊者:皆守仁殁后德洪所编辑。后附以《年谱》五卷、《世德纪》二卷,亦德洪与王畿等所纂集也。其初本各自为书,单行于世。隆庆壬申,御史新建谢廷杰巡按浙江,始合梓以传。仿《朱子全书》之例以名之。盖当时以学术宗守仁,故其推尊之如此。
守仁勋业气节,卓然见诸施行,而为文博大昌达,诗亦秀逸有致,不独事功可称,其文章自足传世也。
此书明末版佚,多有选辑别本以行者,然皆缺略,不及是编之详备云。
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王阳明集要三种序 严复
丙午长夏,方君芑南、魏君蕃实重刊《阳明集要三种》成,诿复为之序。自念如复不肖,何足以序阳明之书?故虽勉应之,未有以报也。冬日邂逅江上,魏君又以为言,且曰:“非得序,无以出书。”既辞不获,则曰:“嗟乎!阳明之书,不待序也!”
夫阳明之学,主致良知。而以知行合一、必有事焉为其功夫之节目。其言既详尽矣,又因缘际会以功业显。终明之世,驯至于昭代,常为学者宗师。近世异学争鸣,一知半解之士,方怀鄙薄程、朱氏之意;甚或谓吾国之积弱,以洛、闽学术为之因。独阳明之学,简径捷易,高明往往喜之。又谓日本维新数巨公,皆以王学为向导,则于是相与偃尔加崇拜焉。然则阳明之学,世固考之详而信之笃矣,何假不肖更序其书也哉!
虽然,吾于是书,因亦有心知其意,而不随众人为议论者,可为天下正告也。盖吾国所谓学,自晚周、秦、汉以来,大经不离言词文字而已。求其仰观俯察,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如西人所谓学于自然者,不多遘也。夫言词文学者,古人之言词文字也,乃专以是为学,故极其弊,为支离,为逐末,既拘于墟而束于教矣。而课其所得,或求诸吾心而不必安,或放诸四海而不必准。如是者,转不若屏除耳目之用,收视返听,归而求诸方寸之中,辄恍然而有遇。此达摩所以有廓然无圣之言,朱子晚年所以恨盲废之不早,而阳明居夷之后,亦专以先立乎其大者教人也。
惟善为学者不然。学于言词文字,以收前人之所以得者矣,乃学于自然。自然何?内之身心,外之事变,精察微验,而所得或超于向者言词文字外也。则思想日精,而人群相为生养之乐利,乃由吾之新知而益备焉。此天演之所以进化,而世所以无退转之文明也。知者,人心之所同具也;理者,必物对待而后形焉者也。是故吾心之所觉,必证诸物之见象而后得其符。火之必然,理欤?顾使王子生于燧人氏之前,将炰燔烹饪之宜,未必求诸其一心而遂得也。王子尝谓:“吾心即理,而天下无心外之物矣。”又喻之曰:“若事父,非于父而得孝之理也;如事君,非于君而得忠之理也。”是言也,盖用孟子万物皆备之说而过,不自知其言之有蔽也。今夫水湍石碍,而砰訇作焉,求其声于水与石者,皆无当也;观于二者之冲击,而声之所以然,得矣。故伦理者,以对待而后形者也。使六合旷然,无一物以接于吾心。当此之时,心且不可见,安得所谓理者哉?是则不佞所窃愿为阳明诤友者矣。虽然,王子悲天悯人之意,所见于答聂某之第一书者,真不佞所低徊流连,翕然无间言者也。世安得如斯人者出,以当今日之世变乎!
魏君待吾言亟,则拉杂率臆,书以邮之。
王文成公全书题辞 章炳麟
至人无常教,故孔子为大方之家。心斋克己,诲颜氏也,则能使坐忘不改其乐。次如冉、闵,视颜氏稍逡巡矣。及夫由、赐、商、偃,才虽不逮,亦以其所闻自厉,内可以修身,外则足以经国。故所教不同,而各以其才有所至,如河海之水然,随所挹饮,皆以满其腹也。宋世道学诸子,刻意欲上希孔、颜弗能至。及明姚江王文成出,以豪杰抗志为学。初在京师,尝与湛原明游,以得江门陈文恭之绪言。文恭犹以心理为二,欲其泯合,而文成言心即理,由是徽国格物之论瓦解无余,举世震而愕之。
余观其学,欲人勇改过而促为善,犹自孔门大儒出也。昔者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闻斯行之,终身无宿诺,其奋厉兼人如此。文成以内过非人所证,故付之于良知,以发于事业者或为时位阻,故言“行之明觉精察处即知,知之真切笃实处即行”,于是有知行合一之说。此乃以子路之术转进者,要其恶文过,戒转念,则二家如合符。是故行己则无忮求,用世则使民有勇,可以行三军。盖自子路奋乎百世之上,体兼儒侠,为曾参所畏。自颜、闵、二冉以外,未有过子路者。晚世顾以喭蔑之,至文成然后能兴其界,邈若山河,金镜坠而复悬。
余论文成之徒,以罗达夫、王子植、万思默、邹汝海为其师。达夫言:“当极静时,觉此心中虚无物,旁通无穷,如长空云气,流行无所止极;如大海鱼龙,变化无有间隔,无内外可指,无动静可分,所谓无在无不在,吾之一身乃其发窍,固非形质所能限也。”子植言:“澄然无念,是谓一念,非无念也,乃念之至微;至微者,此所谓生生之真机,所谓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二公所见,则释氏所谓“藏识恒转如暴流”者。宋、明诸儒,独二公洞然烛察焉,然不知“藏识”当舍,而反以为当知我在,以为生生非幻妄。思默言《易》之坤者意也:“乾贵无首,而坤恶坚冰,资生之后,不能顺乾为用,而以坤之意凝之,是为坚冰,是为有首,所谓先迷失道者也。”此更知“藏识”非我,由意根执之以为我。然又言“夭寿不贰,修身以俟,命自我立,自为主宰”,是固未能断意根者。所谓儒、释疆界邈若山河者,亦唯此三家为较然,顾适以见儒之不如释尔。孔子绝四,无意、无必、无固、无我,教颜渊克己,称“生生之谓易”,而又言“易无体”,易尝以我为当在,生为真体耶?自宋儒已旁皇于是,文成之徒三高材,欲从之末由,以是言优人圣域,岂容易哉?岂容易哉?唯汝海谓:“天理不容思想,颜渊称‘如有所立,卓尔’,言‘如有’,非真有一物在前,本无方体,何可以方体求得?今不读书人止有欲障,而读书更增理障,一心念天理,便受缠缚。尔只静坐放下念头,如青天然,无点云作障,方有会悟。”又言:“仁者人也,识仁者识吾本有之仁,不假想像而自见,毋求其有相,唯求其无相。”此与孔子无知,文王望道而未之见,老子“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及释氏所谓“智无所得,为住唯识”者,义皆相应。然汝海本由自悟,不尽依文成师法,今谓文成优入圣域,则亦过矣。
降及清世,诋文成之学者,谓之昌狂妄行,不悟文成远于孔、颜,其去子路无几也。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自文成三传至何心隐,以劫质略财自枭,藉令子路生于后代,为之师长,焉知其末流之不为盗也?凤之力不与雕鹗殊,以不击杀谓之德,不幸而失德,则变与雕鹗等,要之不肯为鸡鹜,审矣。且夫儒行十五家者,皆倜傥有志之士也。孔子之道至大,其对哀公,则独取十五儒为主。汉世奇材卓行若卢子幹、王彦方、管幼安者,未尝谈道,而岸然与十五儒方,盖子路之风犹有存者。宋以降,儒者或不屑是,道学虽修,降臣贱士亦相属,此与为盗者奚若?不有文成起而振之,儒者之不与倡优为伍亦幸矣。当今之士,所谓捐廉耻负然诺以求苟得者也。辨儒释之同异,与夫优入圣域以否,于今为不亟,亟者乃使人远于禽兽,必求孔、颜以为之师,固不得。或欲拯以佛法,则又多义解,少行证,与清谈无异。且佛法不与儒附,以为百姓居士于野则安,以从政处都市涉患难则志节堕。彼王维之不自振,而杨亿、赵抃之能确然,弃儒法与循儒法异也。徒佛也,曷足以起废哉?径行而易入,使人勇改过促为善者,则远莫如子路,近莫如文成之言,非以其术为上方孔、颜,下拟程伯淳、杨敬仲,又非谓儒术之局于是也。起贱儒为志士,屏唇舌之论以归躬行,斯于今日为当务矣。
虽然,宋儒程、杨诸师,其言行或超过文成,末流卒无以昌狂败者,则宋儒视礼教重,而明儒视礼教轻,是文成之阙也。文成诸弟子,以江西为得其宗,泰州末流亦极昌狂,以犯有司之禁令耳。然大礼议起,文成未殁也,门下唯邹谦之以抵论下诏狱谪官,而下材如席书、方献夫、霍韬、黄绾争以其术为佞,其是非勿论,要之谗谄面谀,道其君以专,快意刑诛,肆为契薄。且制礼之化,流为斋醮,糜财于营造,决策于鬼神,而国威愈挫。明之亡,世宗兆之,而议礼诸臣导之,则比于昌狂者愈下,学术虽美,不能无为佞臣资,此亦文成之蔽也。文成《传习录》称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事者,世儒只讲伯学,求知阴谋,与圣人作经意相反。今勿论文成行事视伯者何若,其遣冀元亨为间谍,以知宸濠反状,安在其不尚阴谋也?及平田州,土酋欲诣车门降,窃议曰:“王公素多诈,恐绐我。”正使子路要之,将无盟而自至,何窃议之有?以知子路可以责人阴谋,文成犹不任是也。夫善学者,当取其至醇,弃其小漓,必若黄太冲之持门户,与东人之不稽史事者,唯欲为一先生卫,惧后人之苛责于文成者,甚乎畴昔之苛责于宋贤矣。中华民国十三年孟秋,余杭章炳麟。
阳明先生传及阳明先生弟子录序 梁启超
居恒服膺孟子知人论世之义,以谓欲治一家之学,必先审知其人身世之所经历,盖百家皆然,况于阳明先生者,以知行合一为教,其表见于事为者,正其学术精诣所醇化也。综其出处进退之节,观其临大事所以因应者之条理本末,然后其人格之全部,乃跃如与吾侪相接,此必非徒记载语录之所能尽也。
铁山斯传,网罗至博,而别裁至严。其最难能者,于赣、闽治盗及宸濠、思、田诸役。情节至繁赜纷乱者,一一钩稽爬梳,而行以极廉锐极飞**之文,使读者如与先生相对,释然见大儒之精义入神以致用者如是也。其弟子传,则掇拾丛残于佚集方志。用力之艰,什伯梨洲,而发潜之效过之。盖二书成,而姚江坠绪复续于今日矣。
抑吾尤有望于铁山者。吾生平最喜王白田《朱子年谱》,以谓欲治朱学,此其梯航。彼盖于言论及行事两致重焉。铁山斯传,正史中传体也,不得不务谨严,于先生之问学与年俱进者,虽见其概而未之尽也。更依白田例重定一《年谱》,以论学语之精要者入焉。弟子著籍、岁月有可考者,皆从而次之,得彼与斯传并行,则诵法姚江者,执卷以求,如历阶而升也。铁山倘有意乎?民国十二年三月新会梁启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