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你过来一下!”
他们到隔壁房间里去了,在那里小声说了很长时间,等外婆又回到厨房时,我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你有什么好怕的?”
“你给我住嘴。”外婆轻声地说。
一整天,家里人都在担惊受怕,气氛很紧张;外公和外婆一直忧心忡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话声音很低,三言两语,听也听不清,这就更加重了焦虑的气氛。
“老婆子,把各处的长明灯都点起来。”外公一边咳嗽,一边吩咐说。
午饭大家都没有心思吃,急急忙忙,草草了事;仿佛在等待什么人到来;外公一脸疲惫,鼓着腮帮子;他清了清嗓子,嘟嘟哝哝地说: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要知道,当教徒的好像都比较虔诚,可是你呢,啊?”
外婆叹了口气。
白茫茫、灰涂涂的冬日过得非常之慢,令人心烦意乱;家里人越来越感到六神无主,忧心如焚。
天快黑的时候,另外来了一名警察,棕色头发,胖胖的;他坐在厨房的长凳上直打瞌睡,小声地打着呼噜,头一歪一歪的;外婆问他:“怎样才能调查清楚?”他没有立即回答,等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
“我们会调查清楚的,请放心好了!”
我记得,当时我坐在窗口,嘴里含着一枚旧钱币,想把它焐热后贴在玻璃窗的冰花上,把打败恶龙的常胜将军格奥尔吉[129]的画像印出来。
突然,门厅里一阵**,房门大开,彼得罗夫娜在门槛外大声喊道:
“快瞧瞧去吧,你们家后院是怎么回事!”
一看见有警察在,她急忙又往门厅里缩,但警察一把拽住了她的裙子,同时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大声吼道:
这时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跪倒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大声喊叫着说:
“我正要去挤牛奶,一看:卡希林家花园里这个像靴子一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这时外公暴跳如雷,捶胸顿足,大声喊叫道:
“胡说,你这个蠢货!你怎么能看见花园里的东西?围墙那么高,上面又没有缝隙!你在胡说!我家花园里什么都没有!”
“老爷子!”彼得罗夫娜放声大哭;她一只手指着外公,另一只手扶着脑袋,“你说得对,老爷子,就算是我在胡说!我正往前走着,忽然看见有脚印往你们花园围墙那边去了,而且有一个地方的雪被踩得一塌糊涂,我隔着围墙,往里一瞧,看见他躺在那儿……”
“谁——谁?”
这一声喊叫,拉得特别长,一点也听不出它的含义;但是所有的人像疯了似的,争先恐后地从厨房里涌出来,向花园里跑去,彼得伯伯躺在一个大坑里,身下铺着软绵绵的积雪,后背紧贴着一根烧焦了的木头,脑袋一直耷拉到胸口。他的右耳朵后面有一道很深的裂口,红红的,很像人的嘴;裂口内有些青紫色的碎块向外凸着,像人的牙齿;我吓得赶紧把眼睛眯起来,从眼睛缝里,我看见彼得两个膝盖间有一把我见过的马具刀;他右手的手指弯曲着,已经发黑,就在马具刀的旁边;左手伸向一边,被埋在雪里。马车夫身下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其瘦小的身躯深深陷入松软柔和的皑皑白雪之中,看上去他更像是一个孩子。他右边的雪地上有一幅奇怪的图案,很像一只鸟,而他左边的积雪未曾被人动过,平整光滑,发出耀眼的光芒。他的脑袋无力地向下垂着,下巴直接抵着胸部,浓密卷曲的大胡子被挤压得凌乱不堪;他**的胸口上凝聚着一条条红色的血迹,上面放着一只硕大的青铜十字架。嘈杂的人声,令人头昏目眩。彼得罗夫娜一直在不停地喊叫;警察也一直在嚷嚷;外公正打发瓦列伊到什么地方去,对他喊道:
“别踩坏了现场痕迹!”
但他忽然紧皱双眉,往自己脚下看了看,然后神气活现地大声对警察说:
“你瞎嚷嚷什么呀,老总!这是上帝的安排,是上帝的裁决,可你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唉,你们这些人啊!”
这时所有的人一下子都不吭声了,大家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死者身上,一面唉声叹气,一面在胸前画着十字。
院外有许多人跑进花园里来,他们从彼得罗夫娜家围墙那边越墙而入,一路跌跌撞撞,跑得呼哧呼哧的,但总体上——花园里还算安静,直到外公环顾四周,愤怒地大声吼叫起来,才打破了这种安静:
“街坊邻居们啊,你们怎么能踩坏我的马林果苗呀,你们这样做不感到于心有愧吗!”
“他都干了些什么?”我问道。外婆回答说:
“难道你没看见……”
整个晚上,直至深夜,厨房和隔壁房间里都有许多陌生人跟外婆在一起,他们大呼小叫地嚷嚷个没完;警察一直在发号施令,一个类似教堂执事的人在写着什么,不时地提出些问题,声音像鸭子叫似的:
“嘎克?嘎克?”[130]
外婆在厨房里招待大家喝茶;桌边坐着一个胖胖的人,长一脸雀斑,留着小胡子,说起话来尖声尖气,他介绍说:
“他的真名、外号都不清楚,仅查出他是叶拉季马[131]人。哑巴是假装的,他根本不是个哑巴,对此他供认不讳。这里还有第三个人,这第三者也已经招认。他们很早以前就抢劫过教堂,他们主要就是干这个的……”
“哎呀,上帝啊。”彼得罗夫娜叹息道;她满脸通红,浑身是汗。
我躺在吊**,往下张望,觉得所有的人都十分矮小、肥胖,而且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