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话真是愚蠢之极,根本不值得我去生气,真正叫人生气的,是东家阴阳怪气地甩出的一句话:
“那又怎么样——也到时候啦!”
第二天上午,我到下面干草棚里去抱木柴,在一个方方的猫洞旁边,就在干草棚门边,捡到一个空钱包——我多次看到西多罗夫用过这个钱包,便当即给他送去了。
“那里边的钱呢?”他问道,一面伸手往钱包里掏,“一卢布三十戈比,在哪儿?拿出来!”
他头上缠一条毛巾,人又黄又瘦。他非常生气地眨巴着发肿的眼睛,不相信我捡的是一个空钱包。
叶尔莫欣来了,他指着我,对西多罗夫说:
“准是他偷的,是他,领他去见东家家的人!当兵的决不会偷当兵的!”
“你胡说,是你偷的!”
我完全相信我的推断是正确的,他那张愚蠢的脸,由于害怕和愤怒,都扭曲变形了,他急得团团转,尖声叫道:
“你拿出证据来!”
我能有什么证据呢?叶尔莫欣嚷嚷着把我拖到院子里,西多罗夫在我们身后,也跟着在嚷嚷什么,各种各样的人都从窗户里探出了脑袋。玛尔戈王后的母亲泰然自若地抽着烟,一面向外面张望。我知道,这回我在那位太太的心目中算是完了——我一下子傻了眼。
记得,两个当兵的抓住我两只手,东家家的人站在他们的对面,听着他们的指控,深表同情地连连称是。这时女主人很有把握地说:
“不用说,这事肯定是他干的!昨天他还在大门口向一个洗衣女工献殷勤呢,这就是说,他有钱了,没有钱就可别想从她身上占到什么便宜……”
“本来就是!”叶尔莫欣叫道。
我感到天旋地转,简直把我给气疯了,我冲女主人大发雷霆,结果我狠狠地被揍了一顿。
不过令我感到难受的,与其说是这顿皮肉之苦,还不如说是我心中的一个想法:如今玛尔戈王后会怎样看我。我怎样在她面前还自己的清白?在这种倒霉透顶的时刻,我真是感到苦不堪言。
幸好这两个当兵的把这件事在院子里和街坊四邻间传扬开了。傍晚时分,我在阁楼上躺着,只听见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在下面直嚷嚷:
“不行,我干吗要保持沉默!不,亲爱的,走呀,走!我说了——走哇!不然,我可要找老爷去了,他会让你说出来的……”
我马上感觉到,她这通嚷嚷和我有关。她就在我们的门口嚷嚷,声音越来越高,咄咄逼人。
“你昨天给我看的是多少钱?你这钱是从哪儿来的?你说说看。”
我高兴坏了,只听见西多罗夫垂头丧气地拉长声调说:
“哎哟——哟,是叶尔莫欣……”
“可你们败坏一个孩子的名声,让他狠狠地挨了一顿揍,是不是?”
我真想跑下阁楼,跑到院子里,手舞足蹈地跳上一通,亲吻那个洗衣女工,好好谢谢她,但大约就在这个时候,我家女主人从窗口里叫道:
“这孩子挨揍,是因为他出口伤人;至于说他是小偷——除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谁都没有这样想过!”
“您自己,太太,才真正是不要脸呢,跟您说吧,您是一头真正的母牛。”
我听着她这番痛骂,像听音乐一样,委屈和对纳塔利娅感激的热泪,使我的心感到有些隐隐作痛。我强忍着眼泪,憋得我简直透不过气来。
“怎么,彼什科夫老弟,你是不是感到挺倒霉的?”
我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去。
“但毕竟你骂人是不对的,不像话。”他接着说。我轻声地向他宣布:
“等我能下地了——我就离开你们……”
他坐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一直在抽烟,然后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烟头,低声说:
“没什么,你看着办吧!你已经老大不小了,怎么着对你更合适,你自己掂量着办……”
后来他便走了。跟往常一样——我觉得他怪可怜的。
这事儿过后,第四天,我离开了他们家。我特别想跟玛尔戈王后道个别,但我缺乏去见她的勇气,说老实话,我希望她能主动叫我去。
在和小姑娘告别时,我请求她说:
“告诉你妈妈,就说我非常感谢她,非常!会说吗?”
“我一定说,”她答应道,脸上露出亲切温柔的微笑,“明天见,是吗?”
我再次见到她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她嫁给了一名宪兵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