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你观察世间,
这里既没有真正的幸福,
也没有永恒的美……[240]
然后,他眯起眼睛,说:
“这话——千真万确!嗨,他对事物的了解,真是一针见血!”
我对西塔诺夫和卡别久欣两人的关系感到非常惊讶:这位哥萨克只要一喝醉,总要跟人找碴闹事,而这时西塔诺夫便耐心地劝导他:
“算啦,别惹是生非了……”
接着便对这个醉鬼大打出手,那一顿揍啊,连平时把打架斗殴当热闹看的画工师傅们都觉得不能不管了,赶紧把他们拉开。
“要不是及时阻止住叶夫根尼,他会闹出人命的,反正他已经豁出去了。”他们说。
卡别久欣头脑清醒的时候对西塔诺夫也老是讽刺挖苦,而且没完没了,嘲笑他对诗歌的迷恋和他的不幸的爱情,满嘴脏话,不堪入耳,目的是想引起他的妒忌,但是每次都不成功。不管卡别久欣怎么讽刺挖苦,西塔诺夫全当耳旁风,不急不躁,没有反应,有时甚至自己还跟卡别久欣一块儿笑。
他们睡觉,床挨床,夜里两人嘀嘀咕咕,能说很长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他们这种交谈,吵得我不得安宁——我很想知道,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究竟有什么友情可言呢?但是我一走近他们,哥萨克人便很不乐意地说:
“你来干什么?”
西塔诺夫跟没看见我一样。
但是,有一次,他们把我叫过去,卡别久欣问我:
“马克西梅奇,如果你有了钱,你会干什么?”
“那我就买书。”
“还有呢?”
“不知道。”
“咳。”卡别久欣很扫兴地把脸转到一边。然而,西塔诺夫却平静地说:
“瞧见了吧——无论是老的还是小的,都不知道!告诉你吧,财富本身——毫无用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我问:
“你们在说什么呀?”
“不想睡觉,就说说话呗。”卡别久欣回答说。
后来,我仔细听了听,才知道他们夜里谈的无非是人们白天谈的那些话题,什么上帝,真理,幸福,女人的愚蠢与狡猾,有钱人的贪得无厌,以及整个生活错综复杂、难以理解等。
听他们谈话,我总是非常经心,他们的谈话使我非常激动,我高兴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众口如一地说:日子过得很糟糕,应该生活得更好一些!但同时我又发现,想过好日子的愿望,不起任何作用,作坊里的生活,画工师傅们相互之间的关系,毫无改变,依然如故。所有这些言谈话语,在照亮我面前的生活,展示生活背后某种令人沮丧的无聊与空虚,人们生活在其中,就像池塘里的细微沙尘,经风一吹,他们便莫名其妙、心急火燎地随风飘**,他们自己也说,这种无谓的涌动是毫无意义的,它只能使他们感到不快与烦恼。
他们大发议论,乐此不疲;每次总要责怪个什么人,或者后悔什么事情做错了,再不就自我吹嘘一通;常常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恶语相向,严重伤害了彼此的感情。他们总想弄清楚人死后究竟是个什么样。作坊门口有个污水桶,有块地板坏了,一股股冷风和又酸又臭的烂泥味儿从地下直往这个潮湿的窟窿里灌,大家的脚都冻坏了,我和帕维尔用干草和破布把这个窟窿给堵上了。他们总说应该换一块木板,可是窟窿却越变越大,遇上刮风下雪的日子,风雪像从烟囱里刮来的一样,从窟窿里呼呼地直往上冒,大家都感冒了,不住地咳嗽。气窗上的铁片嘎啦嘎啦直响,非常讨厌,他们用各种脏话,破口大骂,后来我去给它抹了点油,日哈列夫听了听,说:
“气窗倒是不响了,可是——感到更寂寞了!”
从澡堂里回来,大家往布满灰尘、肮脏不堪的**一躺——已经没有人对这种肮脏和难闻的气味儿感到愤怒了。有许多影响大家生活的小事情本来是可以很容易解决的,但就是没有人去管。
他们经常说:
“谁都不可怜人——无论是上帝,还是自己……”
但是,当我们——我和帕维尔——给满身虱子、蓬头垢面、奄奄一息的达维多夫擦洗身子时,他们却一直嘲笑我们,他们把自己的衬衫也脱下来,让我们给他们擦背,说我们是搓澡的。总之,他们不断地讽刺挖苦我们,好像我们干了什么丢人和可笑的事情似的。
从圣诞节一直到大斋日,这期间达维多夫始终躺在**,咳嗽不止,大口大口的血痰,一直往外吐,因为够不到污水桶,都吐在地板上。每天夜里他都说胡话,吵得众人不得安宁。
大伙儿差不多天天都说:
“应该送他到医院去!”
但是一直没有送,起初,是因为达维多夫的身份证已经过期,后来,又说他的病情有所好转,最后,大家说:
“反正他也活不久了!”
他自己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