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喝了点儿酒,然后说:
“女儿不能跟我待在一起过。我算老几呀?一个洗衣女工。我怎么配做她的母亲呢?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知识,有学问。小兄弟,问题就出在这里!所以,她离开了我,到一个有钱的女友家里去了,好像去当女教师……”
她停顿片刻,声音不高地问道:
“事情就是这样!一个洗衣女工——对您怕不合适吧?那么一个风尘女子——合适吗?”
她已经沦为“风尘女子”,这我当然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条街上没有别的女人。但是当她亲口说出这一点时,由于羞愧和怜悯,我禁不住热泪盈眶,仿佛是她的这种坦**胸怀狠狠地灼痛了我,就在不久以前,她还是那样大胆、独立和聪明!
“我说,你呀,”她看了看我,叹口气说,“赶快离开这里!而且我请求你,并且劝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到这种地方来,不然你会毁了自己的!”
然后,她俯身在桌子上,用指头在托盘里画着什么。她小声地,仿佛自己在跟自己说话,断断续续地在说:
“我的请求和劝告,对你来讲,能算得了什么呢?连我的亲生女儿都不听我的话。我冲她嚷道:‘你不能丢下你的亲生母亲不管,你想干什么?’可她却说:‘我要上吊自尽。’她去了喀山,想学妇产科。那么,好吧……好吧……我能怎么样呢?我只好如此……我有什么指望呢?只能靠来往的过客了……”
她默默无语,很长时间她一直在想着什么,悄无声息地蠕动着嘴唇,看来是已经把我给忘了。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嘴像镰刀似的向下弯曲着,嘴唇上的肌肉一直在颤动,哆哆嗦嗦的皱纹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看着她这副模样,实在叫人心里难受。她的脸充满着稚气,一副备受欺凌的样子。一绺头发从头巾下耷拉下来,挡着她半边脸,顺势遮住了她小巧的耳朵。一点眼泪滴落在已经放凉了的茶杯里,她发现后,便将茶杯推开,双目紧闭,又挤出两滴泪水,然后她用手绢擦了擦脸。
我不忍心再跟她继续坐下去了,于是,我慢慢地站起身来。
“再见啦!”
“啊?你走吧,见你的鬼去吧!”她说着,用力把手一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想必她已经忘记跟她说话的是什么人了。
我回到院子里,去找阿尔达利翁——他本想和我一起去捕虾的,而我则希望跟他说说这个女工的事。但这时他和罗边诺克已经不在草棚顶上了;当我在杂乱无章的院子里寻找他们的时候,外边忽然有人吵起架来——这种事在这里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我一出大门,就撞上了纳塔利娅,她哭哭啼啼地用头巾擦着被打伤的脸,另一只手整理着蓬乱的头发;她在便道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而阿尔达利翁和罗边诺克则紧随其后,大步流星地跟了过来。罗边诺克说:
“再给她一下子,打呀!”
阿尔达利翁追上了她,向她挥起了拳头,这时她忽然转过身,用胸脯对着他。她的脸色非常可怕,两眼射出了仇恨的目光。
“给你打,打呀!”她喊道。
我一把抓住了阿尔达利翁的手,他吃惊地看着我。
“你要干什么?”
“不许碰她。”我好不容易地对他说。
他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她是你什么人——情人吗?好哇,你,纳塔利娅,**偷到小修士身上啦!”
罗边诺克也大笑不止,两手拍着自己的胯骨,他一再冲我说些污秽不堪的脏话,挖苦、奚落我——这让我感到非常痛苦!不过,在他们这样胡说八道的时候,纳塔利娅已经走了,可是,我终于忍无可忍,一头朝罗边诺克的胸口撞去,把他撞倒后,我便跑开了。
打这以后,我好长时间都没有再去过“万人街”,不过,我再次见到阿尔达利翁时,是在一艘渡船上。
“你呀——跑到哪儿去了?”他高兴地问道。
当我告诉他,说我一想起他打纳塔利娅,并且用脏话侮辱我,我就感到非常恶心时,阿尔达利翁温厚地笑了。
“难道你把这事儿还当真了?我们是在开玩笑,故意往你身上抹点圣油!至于她嘛——为什么要打她——谁让她是一名风尘女子呢?人们连老婆都打,打她这样的女人,从来没有人可怜!只不过是逗着玩罢了!我分明知道——拳头是教育不了人的!”
“你教育她什么呢?你有哪一点儿比她好?”
他搂住我的肩膀,把我晃了又晃,用嘲弄的口吻说:
“糟就糟在我们谁也不比谁更好一些……我呀,老弟,什么都明白,事情的里里外外我都清楚!我不是乡下人……”
他稍微有点醉意,显得很高兴;他用亲切又带点惋惜的目光望着我,就像一位苦口婆心的老师,看着一个不明事理的学生…………有时候,我常能见到帕维尔·奥金佐夫,他变得更老练了,也讲究起穿戴了,跟我说起话来,语气显得非常体贴,总是怪我,说:
“你干的这叫什么工作呀——这怎么能行呢!这都是乡下人……”
然后,他愁眉苦脸地讲了些作坊里的新鲜事儿。
“日哈列夫仍然在跟那头母牛厮混;西塔诺夫显然在借酒浇愁,喝得很厉害;戈戈列夫被狼吃了——他回家过圣诞节,喝醉了酒,活活被狼给吃了!”
这时,帕维尔高兴地笑着,接着胡编乱造起来:
“几只狼吃完后——自己也都醉了!它们一高兴,在林子里全都用后腿直立起来,像训练过的狗那样,汪汪地叫着,这样闹了一个昼夜——后来全都死了!”
我听后不禁也笑了,但我感到作坊和我在那里所经历的一切已经离我很远了。这使我心中产生一丝淡淡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