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在我们的**,大喊大叫,失声痛哭,因此,我们只好给他水喝,用水浇他。等他睡着后,古里·普列特尼奥夫想把这些钱摩挲平,但他发现这是不可能的——这些票子被压得非常瓷实,必须先用水把它们弄湿,然后才能一张张地分开。
房间里乌烟瘴气,肮脏不堪;房子的窗户正对着邻居家的一堵砖墙,屋里又挤又闷,吵吵嚷嚷,简直没法待。大红马的嗓门比谁都大。我问他:
“为什么您要住在这里,干吗不住旅馆呢?”
“亲爱的,住这儿图的是个心里痛快!跟你们在一起,心里特别舒服……”
毛皮匠的儿子证实说:“没错,大红马!我也是这样。换个地方我可能就受不了……”
大红马向古里·普列特尼奥夫请求道:
“弹一段吧!唱一个……”
于是古里把古斯里琴往膝盖上一放,唱道:
快快升起来,快快升起来,
你这红色的太阳……[26]
他的嗓音委婉动听,沁人肺腑。
屋子里非常安静,大家若有所思地倾听着他那如泣如诉的歌声和古斯里琴轻盈舒缓的铮铮琴声。
“太好了,真见鬼!”那个给富婆消愁解闷的倒霉蛋嘴里嘟哝着说。
在这座老房子里的形形色色的住户中,古里·普列特尼奥夫算是最聪明的了。他的名字就意味着欢乐[27],他充当着神话故事中善良精灵的角色。他的内心充满了生动活泼的青春朝气,他通过有趣的笑话、动听的歌曲和对世人陈规陋习的辛辣讽刺,照亮了生活,给生活增了辉。他刚满二十岁,看上去还是个半大孩子,但住在这里的人遇到困难时,都把他看成是一个能够为他们出主意、想办法的人,而且他总是能够给他们以帮助。好人喜欢他,坏人害怕他,甚至老巡警尼基福雷奇见到古里·普列特尼奥夫时也要打个招呼,脸上露出狡猾的微笑。
“马鲁索夫卡”这个贫民大院,是上山去的一个“通道”,它连接着两条街:一条是鱼市街,另一条是老陶器街;紧靠老陶器街尽头,离我们院大门不远处,有一个很舒适的角落,巡警尼基福雷奇的岗亭就在那个地方。
他是我们这个街区的老警长,高高的个子,人又干又瘦,胸前挂满了奖章;长着一张聪明的脸,笑起来和蔼可亲,眼睛里透出几分狡黠。
他对这个人来人往、闹闹哄哄的大杂院非常关注,每日必来巡查几次,每次都警容严整,齐楚划一;他不慌不忙地挨家挨户察看一下他们的窗户,就像动物园的巡视员察看笼子里的动物一样。冬天,他在一个房间里逮捕了一个一只手的军官斯米尔诺夫和一名士兵穆拉托夫[28];这两个人都是圣乔治十字勋章的获得者,参加过斯科别列夫[29]率领的阿哈尔捷金远征军。被抓起来的还有佐布宁、奥夫相金、格里戈里耶夫和克雷洛夫等人——据说他们试图建立一个秘密印刷所;穆拉托夫和斯米尔诺夫星期日大白天跑到市里闹市区克留奇尼科夫的印刷所想偷铅字,因此才被抓了。可是有一天夜里,宪兵从“马鲁索夫卡”还抓走了一个居民——一个个子高高,整天愁眉苦脸,我给他起个外号叫“活动钟楼”的人。早上,古里·普列特尼奥夫听说这事后,情绪非常激动,他把自己的一头黑发弄得乱七八糟,对我说:
“听我说,马克西梅奇,没王法了,全乱套了,老弟,赶紧,快跑……”
他向我说应该往哪儿跑后,又补充了一句:“一定要当心,不可大意!那里也许有密探……”
这种神秘的嘱托令我感到异常兴奋,于是我像雨燕似的,飞快地向船舶修造厂那里跑去。到了那里,在铜匠师傅昏暗的作坊里,我看见一个满头卷发、眼睛湛蓝的年轻人,他正在往一只平底锅上镀锡,不过看上去他不像个工人。而在屋角处,在一台虎钳的旁边,一个小老头儿正在打磨一个阀门,他用一条细小的皮带子把自己的白头发向上拢了起来。
我问铜匠师傅:“你们这里有活儿干吗?”
老头儿气呼呼地回答说:“活儿我们倒是有,可是对你来说——没有!”
那年轻人瞥了我一眼,又埋头镀他的平底锅了。我用脚轻轻地踢了踢他的脚,他惊讶地瞪大一双蓝色的眼睛,愤怒地盯住我,同时紧紧握住平底锅的把手,好像要冲我砸过来似的。但他发现我在向他递眼色后,便心平气和地对我说:“走吧,你先走吧……”
我又向他使了个眼色,走到门外,站在大街上。那一头卷发的年轻人,伸了个懒腰,也跟了出来,他抽着烟,一声不响地直盯住我看。
“您就是吉洪吗?”
“嗯,没错!”
“彼得被捕了。”
他紧皱眉头,一脸的不高兴,一再用眼睛打量我。
“是哪个彼得?”
“高个子,像教堂助祭的那个。”
“是吗?”
“别的没什么了。”
“什么彼得、助祭等,跟我有什么关系?”铜匠师傅问道,他问这个问题的神情语气使我确信他不是个工人。我跑回家去,为我完成了一项嘱托而深感自豪。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参加“地下工作”。
古里·普列特尼奥夫和他们的关系非常密切,但他在回答我想加入他们圈子的要求时却说:
“你呀,小老弟,对你来说还早着呢!你应该学习……”
叶夫列伊诺夫介绍我认识一位神秘人物[30]。见面的过程很复杂,有种种预防措施,这使我预感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叶夫列伊诺夫将我领到城外,来到阿尔斯克旷野,路上他一再叮嘱我对这次见面要格外小心,严加保密。然后,他环顾四周,向我指着一个远远在旷野漫步的很小的灰色人影,小声说:
“瞧,就是他!过去吧,等他站住后,你就走过去,对他说:‘我是从外地来的……’”
神秘的活动总是令人高兴的,但这次会面却让我觉得有些好笑:大热天,烈日当空,一个孤零零的灰色人影,像一根草似的在旷野里晃来晃去,这就是全部的内容。在一座墓地的门口,我赶上了他,站在我面前的原来是一位翩翩少年,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小脸,两只像鸟儿似的圆眼睛,目光锐利,咄咄逼人。他穿一件中学生常穿的灰大衣,但是浅颜色的纽扣已经没有了,换上了深色的骨质纽扣,旧帽子上还看得见帽徽的痕迹,总之,他给人的印象是:羽翼未丰,他却想让人觉得他已经是个长大成熟的人了。
我们坐在墓旁的树荫下。他说起话来枯燥得很,但非常务实,我压根儿不喜欢他。他严厉地盘问我读过什么书,建议我参加一个他组织的小组,然后我们便分手了——他先走,走前还小心翼翼地向荒野四周打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