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他怪可怜的,还哭来着,”老头儿瞥了妻子一眼。“其实我也觉得非常惋惜。可是一个大学生反对皇上,能搞出什么名堂呢?”
他一面开始穿衣服,一面对妻子说:
“我出去一会儿……你把茶炊生上。”
他妻子呆呆地望着窗外,但是,当他一走出岗亭的门,她便迅速转过身来,冲门口伸出紧握的拳头,满腔怒火,咬牙切齿地说:
“呸,老不死的东西!”
她的脸已经哭肿了,左眼上有一大块青伤,几乎遮住了眼睛。她迅速直起身,走到炉子跟前,俯身在茶炊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她走到我跟前,把身子紧贴着我,用乞求的声音对我说:
“你能不能亲我一下,啊?”
我并不喜欢这个女人,但她瞧着我的那只眼睛是那样凶恶,那样怨气十足,于是我拥抱了她,并且抚摸了她那发硬、蓬乱而油腻的头发。
“眼下他正在盯谁的梢?”
“在跟踪雷布诺里亚德街一家旅馆的什么人。”
“你知道他的姓名吗?”
她微笑着回答说:
“好哇,我这就告诉他你向我打听了些什么!他回来了……古罗奇卡[118]就是他跟踪发现的……”
她迅速跳到炉子边上。
尼基弗雷奇带回来一瓶伏特加酒,还有果酱和面包。我们坐下来喝茶。玛林娜坐在我的身边,对我表现得特别热情、殷勤,用那只没被打伤的好眼睛仔细端详着我的脸,而她丈夫则意味深长地跟我说:“这条看不见的线在人们的心里,深入骨髓,试试看,你能把它扽出来,消除掉吗?沙皇,对人民而言,就是上帝!”
这时,他冷不丁地问道:“你读的书很多,福音书[119]读过吗?哎,怎么样?依你看,那里面说的话都对吗?”
“不知道。”
“依我看,有些话是废话,而且还不少。比如说,关于穷人:那里面说穷人是幸福的[120],怎么个幸福法?这不是瞎说嘛。而且,一般地说,关于穷人的话,许多都是说不清楚的。生来的穷人和后来变穷的穷人,应该区分开来。生来的穷人,就等于是坏人!而后来变穷的人,也许只是他的不幸。应该这样来看问题。这样比较妥当。”
“为什么呀?”
他没有吭声,只是用探询的目光朝我看了看,然后字酌句斟,意味深长地说了一段话,看来,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想法:“福音书里有许多地方讲到怜悯,可怜悯这东西是有害的。我就是这样想的。怜悯需要在一些无用甚至有害的人身上花掉巨额的费用。要办养老院,修建监狱,设立疯人院。应该帮助那些健康的、身强力壮的人,使他们不至于白白地浪费精力。可是我们却在帮助弱者,难道你能将弱者变成为强者吗?这种想法,只能使强者变弱,而弱者——骑在强者的脖子上。这才是我们应该好好研究的课题!有许多东西需要重新思考。应该明白,生活距离福音书早已经很远了,生活有自己的轨迹。这不,看见了吧,为什么普列特尼奥夫完了?因为怜悯。我们怜悯穷人,可大学生们却一个个在完蛋。这里哪有什么道理可讲,啊?”
而这个“抓捕人”[121]的老头儿一直在往下说,而且随着说话的节奏,他的手指在托盘边上不断地打着拍子。他那干瘪的面孔一脸严肃,皱巴巴的,但是他没有看我,而是在观看擦得像铜镜般油光锃亮的茶炊。
“你该走啦,”妻子第二次提醒他说,但是他不理不睬,仍然一个劲儿地按照自己的思路接着往下讲,这时候,突然,他话锋一转,不知不觉已经跳到另一个话题上了。
“小伙子,你人并不傻,而且有文化,难道你就心甘情愿当个面包师吗?只要你换个工作,为沙皇帝国效劳,你挣的钱决不会少……”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想,怎么去通知雷布诺里亚德街上那些我素不相识的人,告诉他们尼基弗雷奇正在监视他们呢?那里住着一个不久前才从亚卢托罗夫斯克[122]流放回来的人,叫谢尔盖·索莫夫[123],我听过关于他的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聪明的人应该过群居生活,就像蜂房里的蜜蜂或蜂窝里的胡蜂一样。沙皇帝国……”
“瞧,都已经晚上九点钟了。”她妻子说。
“真是见鬼!”
尼基弗雷奇一面站起身来,一面扣着制服的扣子。
“哦,不碍事,我坐马车去。回头见,老弟!有空来玩儿,不必客气……”
离开岗亭,我坚决对自己说,以后永远也不再到尼基弗雷奇那里“做客”了,那个老警察太让我讨厌了,尽管他人还是蛮有意思的。他关于怜悯有害的那番话,使我很有些感慨,并且牢牢记在了心中。我觉得他的话有一定道理,但可悲的是,它们出自一个警察之口。
关于这个话题的争论,时常发生,其中有一次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令我激动不已。
城里来了一个“托尔斯泰主义者”[124]——这个人我是头一次见到——高高的个子,体格很健壮,面孔有点黑,留一撮黑山羊胡,长有两片黑人的厚嘴唇。他身子向前倾,两眼望着地面,但有时候蓦然仰起他那有点谢顶的脑袋,两只水灵灵的黑眼睛,显得炯炯有神,光芒照人——他锐利的目光中好像有某种仇恨的东西在燃烧。谈话是在一位教授家里进行的,有许多青年人参加,其中有一位神学硕士,瘦高个儿,举止文雅,是位小神父,穿一身黑色的丝质长袍,这袍子很好地衬托出他那苍白漂亮的脸庞,而他那双冷漠的灰色眼睛露出的淡淡微笑,又给他那张脸平增了几分光彩。
“演员。”我旁边一个角落里有人小声说。
“太像演戏了……”
而在这之前不久,我读了一本书,好像是德雷波尔[125]写的,内容是关于天主教反对科学的。我好像记得,书里说,有一名狂热的信徒,为了用爱的力量去拯救世界,他们出于对世人的仁慈,准备将他们杀死,然后焚尸灭迹。
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很宽,外面罩一件灰色的旧长衫,这也使他很有些与众不同。宣讲结束时,他高声喊道:
“这么说,你们是信耶稣呢,还是信达尔文[126]?”
他提出的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向聚集了许多青年人的那个角落,那些青年男女们怀着惊恐和兴奋的心情,瞪大眼睛看着他。看来,他的话使大家感到非常吃惊,人们默默无言,若有所思地低着脑袋。他用火辣辣的目光扫了大家一眼,严厉地补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