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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6页)

这时,一个又瘦又小的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他穿一件别人的破旧外套,不时地抽搐,使他那张颜色发灰的脸变得十分难看,他咧着发黑的大嘴,露出一副病态的微笑;他那目光锐利的左眼眨巴个没完,被伤疤分为两截的灰白眉毛不停地在抖动。

“你好哇,米贡!”巴里诺夫冷嘲热讽地说,“夜里偷了什么啦?”

“偷了你的钱呗。”米贡用男高音的嗓子清脆地回答说,同时向罗马斯脱帽致意。

我们的房东潘科夫——他也是我们的邻居——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穿一件西服外套,脖子上系一条红围巾,脚下穿一双胶皮套鞋,胸前挂一条像缰绳一样长的银链子。他气鼓鼓地用眼睛打量一下米贡,说:

“要是你这个老东西再往我园子里钻,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你这套老生常谈又来了,”米贡不慌不忙地说,然后,他叹了口气,补充道,“要是不打人,你的日子怎么过呀?”

潘科夫开始对他破口大骂,而他则接着说:

“我怎么能算老呢?我只有四十六岁……”

“圣诞节的时候你已经五十三岁了,”巴里诺夫叫道,“是你自己说的——五十三岁!你为什么要撒谎?”

一个身材魁梧、留着大胡子的老人苏斯洛夫[159]和渔民伊佐特走了过来,这样,加在一起有十来个人。霍霍尔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斗,一声不吭地在听农民们谈话;农民们则各自一边,分别坐在店铺前的台阶和长凳上。

当时气候很冷,天空光怪陆离,五色斑斓;云彩在寒冬的蓝天上迅速移动着,阳光和云影的斑点在小溪和洼地的水面上时隐时现,有时使人感到有些眼花缭乱,有时又让人感到像天鹅绒般的柔和与温暖。衣着华丽的姑娘们像一只只孔雀,沿着大街,飘然而下,向伏尔加河边一路奔去,她们撩起裙子的下摆,露出铁青色的皮靴,一个个从洼地上跨越而过;男孩子们肩上扛着长长的鱼竿,一路狂跑;农民们从店铺前大摇大摆走过去的时候斜着眼睛望着我们店里的这些人,默默地脱下便帽和毡帽,表示问候。

米贡和库库什金心平气和地在讨论一个搞不清楚的问题:到底是谁的心更狠一些——是商人,还是地主老爷?库库什金说是商人,米贡说是地主老爷。他那响亮的男高音压过了库库什金语无伦次的声音。

“芬格罗夫先生的爸爸,一把扽住了拿破仑·波拿巴的胡子。而芬格罗夫这时使劲揪住他们两人脑后的羊皮领子,先是双手往两边一拉,接着用力将他们的脑门儿往一块儿一撞——得!两个人躺在地上一动都不动了。”

坐在台阶最上边一阶的、仪表堂堂的苏斯洛夫则抱怨说:

“现在农民种地可有些靠不住了,米哈伊洛·安东诺夫。以前在老爷手下干活的时候是不允许吃白饭的,各人都有各人的事情……”

“那你就呈文请求再恢复农奴制吧。”伊佐特回答他说。罗马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开始在台阶的栏杆上磕自己的烟斗。

我等着,看他到底什么时候说话,于是,我一面仔细倾听农民们前言不搭后语的谈话,一面努力想象着霍霍尔究竟会说些什么。我觉得,他已经错过了加入农民谈话的许多大好机会。但是他无动于衷,一句话也不说,木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住看风如何在水洼里掀起层层涟漪,看大风怎样在追逐一块块的云彩,将它们聚拢成大团的乌云。河上传来了轮船的汽笛声,下面是姑娘们尖细的歌声,以及手风琴的伴奏声。一个醉鬼正沿着大街向下面走去,他一面打着饱嗝,一面不停地嚷嚷,同时挥动两只胳膊,步履蹒跚地一路歪斜,不时跌倒在水洼里。农民们谈话的语速越来越慢,他们言谈中流露出一种沮丧的情绪,这时我也感到有些忧伤,因为寒冷的天空眼看就要下雨,我想起了没完没了的城市喧闹声,想起了它那各种各样的杂音,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们,以及他们的高谈阔论和发人深省的生动语言。

晚上喝茶的时候,我问霍霍尔:“他打算什么时候跟农民们谈谈呢?”

“谈什么呀?”

“啊,”他仔细听我讲完之后说,“喏,要知道,如果我跟他们谈这个内容,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那我准会再次被发配到雅库特去……”

他往烟斗里装些烟丝,抽了起来,周围立刻一片烟雾缭绕。他不慌不忙、如数家珍似的讲了起来,他说:“农民是那种谨小慎微的人,不轻易相信人。他们害怕自己,害怕邻居,特别是害怕一切外人。他们获得自由还不到三十年[160],每一个四十岁的农民,生下来的时候还是奴隶,这一点他们都记忆犹新。什么叫自由,很难弄明白。他们的理解非常简单——自由,就是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但是到处都是当官的,他们一直在妨碍人们生活。沙皇从地主那里抢走了农民,于是,沙皇如今就成了全体农民唯一的老爷。再说了,究竟什么叫自由?突然,有一天,沙皇会解释什么叫自由的。农民非常信任沙皇——他是所有土地和财富的唯一的老爷。他把农民从地主手里夺了过来,他也可以把轮船和店铺从商人手里夺过来。农民信任沙皇,他们明白,老爷多了不好,一个最好。他们期待着,有朝一日,沙皇会向他们解释自由的含义。到那个时候,谁想要什么,就可以拿什么。大家都希望能有这么一天,可是每个人又非常害怕,人人心里都在打鼓——可不要错过这个谁想要什么就拿什么的关键日子。而且他们自己对自己也感到担心:想要的东西很多,并且也有东西可拿,可是怎么个拿法呢?大家摩拳擦掌,盯住同一件东西。何况,还有数不清的官员,他们显然是仇视农民的,对沙皇也不待见。但是没有当官的也不行,那样大家将你争我夺,彼此会打起来。”

“要告诉农民,他们应该逐渐学会把权力从沙皇手里夺过来;告诉他们,人民有权从自己中间推选各级官员——警察局长、省长和沙皇……”

“这事还得一百年!”

“您以为三圣节[161]之前就能做到这一切吗?”霍霍尔很严肃地问。

晚上不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十一点钟的时候,我听到街上传来一声枪响,就在附近什么地方。我黑灯瞎火地冒雨跑了出去,看见米哈伊尔·安东诺维奇正朝大门口走来,他慢腾腾、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横流,看上去,人显得十分高大,黑乎乎的。

“您跑出来干吗?是我开的枪……”

“对谁开的枪?”

“有几个人,手持木棍,向我冲了过来。我说‘站住,不然我要开枪了’,可是他们不听。喏,于是我便朝天鸣放了一枪,反正天是打不坏的……”

他站在过道里,脱去外衣,一只手捋着湿漉漉的大胡子,同时像马一样,一个劲地打着响鼻。

“我这双靴子真是糟糕透了!该换一双了。您会擦手枪吗?帮我擦一擦,不然会生锈的。给抹点火油……”

他坚定不移、沉着冷静,两只灰色眼睛透出平和、执着的目光,对此,我非常赞赏。他在屋内对着镜子梳理着自己的胡子,同时警告我说:

“您在村子里走动可要倍加小心,特别是在节假日和晚上,很可能有人也要打你。不过您随身不要带木棍,这样会刺激那些想寻衅滋事的人,还会让他们觉得您害怕他们。用不着害怕他们!他们自己才是胆小鬼呢……”

我生活得很愉快,每天都有新的、重要的收获。我如饥似渴地阅读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罗马斯开导我说:

“这一点,马克西梅奇,你首先,而且最好要了解清楚,人类最优秀的人才,都投身于一门科学。”

伊佐特每周有三个晚上到这里来,我教他读书识字。起初他对我不大信任,带有几分嘲笑的意味,但是上了几堂课后,他友好地对我说:

“你讲得很好!你呀,小伙子,应该当老师……”

这时,他突然提议说:

“你好像很有力气,喏,要不,咱们拿根棍子拔一拔,比试一下?”

我们从厨房找来一根粗木棍,然后往地板上一坐,两人脚掌对着脚掌,相互用力,使劲往自己这边拉,僵持好长时间,一心想把对方从地板上拉起来,霍霍尔则在一旁嘿嘿地笑着,给我们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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