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在的巷子宽不及五英尺,仅仅是两幢砖木公寓楼之间的一条缝。路灯的光线洒进巷口,照亮了我们背后另外十到十五码的狭窄通道。满地都是泡在雨水里的垃圾:纸片、啤酒罐、碎瓶子。
倒是个赴死的好地方,也是一种不错的死法,尽管没什么创意。被劫匪开枪打死,街头犯罪,社会版尾巴上的一小段文字。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说:“给你,全都给你,欢迎来拿。”我知道这还不够,知道他下定决心要打死我,无论我身上有五块还是五千块。我把钱包递给他,我的手在颤抖,我松手扔下钱包。
“对不起,”我说,“非常抱歉,我去捡。”我弯腰去捡,希望他也会向前俯身,我猜他必定会这么做。我弯曲膝盖,双脚收在身体底下,我心想:就现在!然后用尽全力以最快速度站起来,脑袋狠狠地撞在他下巴上,同时挥手拍开他的枪。
枪走火了,狭窄空间中的枪声震耳欲聋。我以为子弹肯定打中了我,但我没有任何感觉。我抓住他,又给他一记头槌,然后使劲一推,他踉跄后退,摔在背后的墙上,他眼神呆滞,枪松垮垮地挂在手上。我一脚踢中他的手腕,枪飞了出去。
他从墙上起身,眼睛里杀气腾腾。我左手佯攻,右拳重重地击中他的心窝。他发出干呕的声音,弯下腰去,我抓住这个狗娘养的,一只手揪着尼龙飞行员夹克,另一只手插进他的蓬乱头发里。我把他往墙上撞,三个快速的步骤把他的脸拍在墙上。我抓着他的头发向后拉,然后把他的脸往墙上捣,一口气来了三四下。我松开手,他像木偶被切断线绳似的倒下,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
我的心脏怦怦乱跳,就好像我以最高速度爬了十层楼。我几乎喘不上气来。我靠在墙上,大口吸气,等待警察现身。
但没人出现。刚才有一阵闹哄哄的扭打,妈的,还开了一枪,但没人来,也不会有人来。我低头看年轻人,要是他有机会,就会杀死我。他躺在地上,张着嘴,露出从牙龈折断的几颗牙齿。他被撞平的鼻子贴在脸上,鲜血像小河似的往外淌。
我检查了一圈,确定我没中枪。据我所知,有时候尽管你中枪了,但当时什么都感觉不到。惊骇和肾上腺素中和了疼痛。但他没有打中我。我查看我背后的墙壁,发现砖墙上有个新鲜的弹痕,子弹在反弹前打出了一个凹坑。我回忆先前我站立的位置,意识到他只差一点就会击中我。
现在怎么办?
我找到钱包,放回口袋里。我四处搜寻,直到发现那把枪,点三二口径的左轮手枪,一个弹仓里有枚空弹壳,另外五个里都填着实弹。他用这把枪杀过其他人吗?他看上去很紧张,也许我是他计划中的第一个。但话说回来,也许有些人在扣扳机前总是很紧张,就像有些演员上台前永远焦虑。
我单膝跪下,搜他的身。他一个口袋里有一把弹簧刀,袜筒里插着另一把刀。没有钱包,没有证件,但屁股口袋里有厚厚的一卷钞票。我拿掉橡皮筋,飞快地数了数。这个小杂种,他有三百块钱。他抢我不是为了付房租或买毒品。
那么,我他妈该拿他怎么办?
报警?给他们什么?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况且受到伤害的是地上这家伙。没有足够的理由能送他上法庭,甚至没法拘押他。警察会送他进医院,给他治伤,说不定连钱都会还给他。没法证明那些钱来路不正,没法证明那些钱从法律角度来说不属于他。
他们不会把枪还给他,但也无法指控他非法持有武器,因为我无法证明他持有那把枪。
我把那卷钞票塞进我的口袋,取出刚才揣进口袋的枪。我在手里转动那把枪,一圈又一圈,努力回忆上次我用枪是什么时候。似乎是很久以前了。
他躺在地上,呼出的气息在鼻孔和喉咙里的鲜血中吹出气泡,我在他身旁蹲下。过了一会儿,我把枪管插进他血糊糊的嘴巴,用手指钩住扳机。
有何不可?
某些原因阻止了我,但不是对惩罚的恐惧,无论是在现世还是来世。我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但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叹了口气,从他嘴里拔出枪管。枪管上有血迹,在小巷里柔和的光线下闪着黄铜般的光芒。我就着他的上衣前襟擦了擦枪,把枪放回我的口袋里。
我心想,妈的,狗娘养的,我该怎么处理你?
我没法杀他,也没法把他交给警察。我能怎么做呢?就把他扔在这儿?
还能怎么样?
我站起身。眩晕袭来,我踉跄一步,抬起手臂,撑住墙壁上保持平衡。眩晕很快过去,我一切都好。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我再次弯下腰,抓住他的双脚,把他往巷子深处又拖了几码,在一英尺高的壁架前停下,那是一扇带栏杆的地下室窗户的上窗框。我让他横着平躺在巷子里,双脚搁在壁架上,脑袋靠在对面墙上。
我用尽全力跺他一条腿的膝盖,但没能折断它。我跳到半空中,用双脚使劲一跺。我一下就弄断了他的左腿,但试了四次才踩断右腿。他从头到尾都昏迷不醒,呻吟了几声,但在右腿折断时忽然惨叫。
我绊了一下,摔倒,单膝跪地,再次起身。又一阵眩晕袭来,这一阵伴着反胃,我贴着墙,放弃抵抗,干呕了几下。眩晕和反胃很快就过去了,但我依然难以呼吸,像风中树叶似的颤抖。我把手举到面前,看着手指颤抖。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我掏出钱包和扔掉钱包时曾假装颤抖,但此刻的颤抖是百分之百真实的,我无法用意志力控制它。我的双手有了自己的意志,它们就是想颤抖。
我内心颤抖得更加可怕。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他一眼。我又转过身,踩着满地的垃圾走向街道。我还在颤抖,情况没有丝毫好转。
嗯,倒是有办法能止住颤抖,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的颤抖。这种特定的疾病有种特定的疗法。
马路对面的红色霓虹灯对我眨眼。它说: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