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这样的,对吧?”
“很抱歉,确实是的。但我不认为他离开了纽约。我猜他搬到了一个地铁站之外,换个新名字,住进另一间出租屋。全市五大区大概有五十万非法移民,他不需要是胡迪尼[2]也能藏得让咱们找不到。”
“说不定你能撞上大运。”
“可能性永远存在。我会先查停尸房,然后航班。要是他死了或者出国了,咱们就最有可能查到记录。”他忽然大笑,我问他笑什么。“要是他死了或者出国了,”他说,“对咱们恐怕就没什么用处了,对吧?”
回曼哈顿的地铁糟糕得没法更糟糕了,车厢内部毁坏得面目全非。我坐在角落里,竭力抵抗阵阵袭来的绝望。我的人生就像一块浮冰,在大海上四分五裂,各块碎片漂向不同的方向。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重新弥合,无论是在这个案子里还是在案子外。一切都毫无意义、毫无逻辑、毫无希望。
没人会给我买祖母绿,没人会和我生小孩,没人会拯救我的生命。
美好的时光都已过去。
八百万种死法,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适合一个人自我了断。无论地铁有什么不好,只要你把自己扔到车头底下,它们依然能完成任务。这座城市有的是大桥和高处的窗口,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里能买到剃刀、晾衣绳和药片。
我的衣柜抽屉里有一把点三二;旅馆房间的窗户离人行道很远,保证能摔死我。但我从没尝试过这种行为,不知为何我一向知道我永远不会这么做。我可能太害怕,可能太顽固,也可能我的绝望根本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深入灵魂。总有些事情能让我坚持下去。
当然了,要是我喝酒,那就很难说了。一次戒酒会活动上,我听一个男人讲述他喝断片儿后如何在布鲁克林大桥上清醒过来。他已经翻过栏杆,一只脚伸到虚空中,这时忽然恢复神智。他收回那只脚,重新翻过栏杆,然后落荒而逃。
假如他再过一秒钟才醒过来,双脚都已经悬空。
要是我喝酒,我的感觉会好一些。
我没法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最不妙的一点在于我知道这是真的。我感觉很不好,要是喝一杯,这种感觉就会不翼而飞。从长远角度说,我肯定会后悔;从长远角度说,我还会感觉很不好,甚至更差劲,但那又怎样呢?从长远角度说,咱们都会死。
我记得我在一次戒酒会上听到的话。那是圣保罗教堂的一名常客玛丽说的。她长得像只小鸟,声音很小,总是打扮得体、外貌整洁,说话柔声细气。我听过一次她的见证,她曾经离沦落街头只有一步之遥。
一天晚上,她起立发言,说:“你们知道吗?有一天我发现我不是非要过得舒舒服服的,这对我来说就像天启。没有谁规定过我必须过得舒舒服服的。我总觉得假如我感到紧张、焦虑或不高兴,那就必须做些什么。但后来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负面情绪并不会杀死我。酒精会杀死我,而我的情绪不会。”
列车一头扎进隧道。它来到地面之下,车厢里的光线熄灭了一瞬间,然后照明灯重新点亮。我能听见玛丽的声音,她把每个字的每个音都咬得很清楚。我能看见她,她说话时,骨骼匀称的双手叠放在大腿上。
真有意思,我居然会想到这些。
我在哥伦布圆环下地铁,依然想喝一杯。我走过几家酒吧,前去参加戒酒会活动。
发言的人是个健壮的大块头爱尔兰人,来自布鲁克林的湾脊区。他看着像警察,结果确实是,做满二十年后退休,现在除了拿退休金还在当保安。喝酒从未影响过他的工作和婚姻,但喝到一定年数,酒精开始损伤他的身体。身体机能减弱,宿醉越来越严重,医生说他肝脏肿大。
“他说酒精在威胁我的生命,”他说,“怎么说呢,我不是社会弃儿,也不是堕落酒鬼,更不靠喝酒来驱散抑郁。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快活汉子,下班喜欢喝一杯烈酒加一瓶啤酒,然后拎个半打啤酒回家看电视。所以既然酒精要杀死我,那就去他妈的吧。我走出诊所,决定戒酒。八年后,我终于做到了。”
一个醉汉不停打断他的见证。他是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似乎并不想惹麻烦。他好像只是没办法安静听讲,他第五或者第六次爆发后,两名戒酒会成员护送他出去,活动继续进行。
我心想,我喝断片儿了的时候居然还能来参加戒酒会活动。天哪,我是不是就是他那个德行?
我没法聚精会神听讲。我想到奥克塔维奥·卡尔德伦,想到桑妮·亨德莱克斯,想到我的进展多么微不足道。我从一开始就有点节奏紊乱。我可以在桑妮自杀前见到她的,她也许还是会自杀,她自我毁灭的重负不会压在我身上,但在此之前我可以从她那儿问出些什么情况来。
我也可以在卡尔德伦失踪前找到他问话,我第一次去酒店就打听过他的情况,得知暂时找不到他就忘记了他的存在。也许我从他那儿什么都问不出来,但至少我能感觉到他有没有隐瞒什么秘密。但我一直没想到要找他问话,等我想到了,他已经收拾好行李钻进茫茫树海。
我的时机掌握得太差。我总是只晚了一天或就缺一块钱,我忽然想到,并非只有这个案子是这样。这就是我的人生故事。
可怜的我,倒霉的我,给我倒杯酒吧。
讨论环节中,一个叫格蕾丝的女人得到全场掌声,因为她说今天是她戒酒整整两年的日子。我为她鼓掌,掌声平息后,我算了算,发现今天是我的第七天。只要我上床前滴酒不沾,那么就满七天了。
我上次喝酒前坚持了多久?八天?
也许我能打破纪录,也可能我做不到,可能我明天就会喝酒。
但今晚我不会喝。今晚我能坚持下来。此刻我的感觉不比聚会前更好,我对自我的评价当然不会变得更高。记分牌上还是那几个数字,但早些时候它们加起来等于一杯酒,而这会儿不是了。
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我知道我暂时安全了。
[1] 唐恩都乐:大型烘焙食品连锁品牌,销售甜甜圈和咖啡等。
[2] 胡迪尼:哈里·胡迪尼(HarryHoudini,1874年3月24日—1926年10月31日),美国著名魔术师,擅长表演逃脱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