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震器离他们有20英尺。那是一部有轮子的银灰色庞大箱式装置,上面插着一把太阳伞,看起来像卖冰激凌小贩的手推售货车,放在那里跟整个崎岖的地貌极不相称。两名年轻的操作人员正准备装进另一枚铅弹。
到目前为止,电脑辅助声波X光断层照相术的作用只能探测化石的分布范围,并帮助格兰特的小组提高挖掘效率。但组里的年轻人都说,再过几年它就能产生非常详细的图像,到那时,挖掘工作也就没有什么必要了,因为你可以得到完美的骨骼图像,而且是立体的。这项技术将开创一个考古不必挖掘的新时代。
然而这些都还没有成为事实。这部在大学实验室中表现得无可挑剔的设备到了工作现场后即显得十分娇弱,很不稳定。
“还要多久?”格兰特问。
“已经出来了,格兰特。还不错。”
格兰特走过去看着电脑显示屏。他看见了以鲜明的黄绿色勾勒出的一个完整骨骼架构。它的确是一只幼年迅猛龙。迅猛龙的明显特征是单趾爪,成年迅猛龙的弯趾可达6英寸长,是它用来撕开猎物的锐利武器。而这只幼龙的足趾看起来顶多只有玫瑰花的刺那么大,在荧光屏上几乎看不见。迅猛龙是一种体型不大的恐龙,骨骼就像小鸟的一样细小,很可能也有和小鸟同等的智力。
格兰特发现这只迅猛龙的骨骼化石也是向一侧扭曲,以至于它的右腿和右脚抬得比脊椎骨还高。
“看起来是有点扭曲了。”一位小伙子说,“我觉得这不是电脑的问题。”
“对,”格兰特说,“是时间,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造成的。”
格兰特知道人们无法以地质时间来考虑问题。计划人类一生用的完全是另一种计量方法。一只被切开的水果在几分钟之内就会出现锈斑;一件银器放上几天表面就会变黑;一堆堆肥经过一季就会腐烂;一个小孩要10年才能长大。人们的这些日常体验都使他们无法想象8000万年是什么含义——从这个小生命死去到现在,8000万年已经过去了。
在课堂上,格兰特使用另一种比较方法:如果你把人生的60年压缩为一天,那么8000万年仍然相当于3652年——比大金字塔的年龄还大。这只迅猛龙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它看上去不太可怕。”一名小伙子说。
“实际上它也不可怕,”格兰特说,“至少在它成年之前还不那么可怕。”也许这只幼龙是吃腐尸的,当那些成年迅猛龙捕到猎物,饱餐一顿,然后在一旁晒太阳的时候,这只小家伙便去吃一点残羹剩菜。食肉恐龙每一顿可以吃下相当于其体重25%的食物,饱食之后就想睡觉。这时候,小恐龙就啾啾吱吱地叫着,爬到溺爱子女但正昏昏欲睡的大恐龙身上玩耍,或是到旁边的动物死尸上去啃它一两口。幼龙大概都是一些可爱且非常精明的小东西。
一只成年迅猛龙则完全是另一种模样。从体重和食量的比例来看,迅猛龙是最贪食的恐龙。虽然相比之下,它比一般食肉恐龙小——体重约200磅,和一只豹差不多——但它行动敏捷,智力较高,而且十分凶猛,能用强劲有力的嘴实施进攻,前脚雄健,锐利,单趾爪有致命的杀伤力。
迅猛龙捕食时经常是成群结队。格兰特眼前浮现出一片壮观的景象:十来只迅猛龙奔向一只体型比它们大得多的恐龙,咬着它的脖子,撕碎它的肋部和腹部……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爱丽的话使他从联想中回到现实。
格兰特指示着开挖排水沟。从电脑屏幕上看,化石的分布范围并不大,围绕2平方米的地方挖一排排水沟就够了。这时,爱丽把盖在山坡上的防水布绷紧,格兰特帮她向下钉小木桩。
“我想这点我们大概无法知道。”格兰特答,“野生动物的幼仔死亡率都很高。在非洲的野生动物园内,食肉动物幼仔死亡率高达70%,各种死因都有,生病啦,什么都有可能,甚至可能受到同类成年兽的攻击。我们只知道这些迅猛龙以成群活动的方式捕食,但我们还不了解它们在群体中的社会行为。”
学生点点头。他们都学过动物行为学,他们知道,当一只新的雄狮成为狮王之后,它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死所有的幼狮。这显然是出于遗传因素——这只雄狮决定让自己的基因尽可能广泛地扩展。它杀死幼狮之后,那些雌狮开始**,它就可以使它们怀孕。这样做还可以防止雌狮把时间浪费在哺育其他雄狮的后代上。
也许这个一起捕食的迅猛龙群体也受到一只雄性迅猛龙的主宰。格兰特心想,他们对恐龙的了解实在太少了。150年来,在世界各地进行过多次的研究和挖掘,至今连恐龙究竟长什么模样也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我们想在一点钟赶到城堡,”爱丽说,“那我们现在得走了。”
哈蒙德
简罗的秘书拿着一个新手提箱匆匆忙忙走进来,箱子的价格标签还连在上面呢。“你知道吧,简罗先生,”她语气严肃地说,“你忘了收拾行李,我还以为你并不是真的想去呢。”
“也许你是对的,”简罗说,“我一去就没办法给孩子过生日了。”这个星期六是爱曼达的生日,伊丽莎白替她请了小丑卡比和一位魔术师,还邀请了20位吵闹的4岁小朋友来参加生日晚会。妻子一听说他要到外地去,心中便老大不高兴,小爱曼达也很不高兴。
“不过嘛,你是临时告诉我的,我只能尽力而为啦。”秘书说,“有适合你脚的运动鞋,有卡其布的短裤和衬衫,还有一套剃须用具,一条长裤和一件天凉穿的长袖运动衫。汽车就在楼下,等着送你去机场。你现在就得走,否则就赶不上飞机了。”
她走了出去。简罗沿着走廊朝前走,顺手把那张价格标签撕下来。他从墙面全部由玻璃构成的会议室外面经过时,丹·罗斯正好离开会议桌走出来。
“一路平安!”罗斯说,“不过有件事我们得说清楚。唐纳德,我不知道情况到底糟到什么程度,如果那个岛上有问题,就放把火把它烧光。”
“天哪,丹……我们谈的可是一项大规模的投资。”
“不要犹豫不决,不必过分多虑。就这么办吧。听到了没有?”
简罗点点头。“我知道了,”他说,“但哈蒙德……”
“去他的哈蒙德。”罗斯说。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个熟悉而刺耳的声音说,“你怎么啦,我的孩子?”
“你现在都不打电话给我了,”哈蒙德以责备的口气说,“我很想念你呢。你那可爱的妻子好吗?”
“她很好。伊丽莎白她很好。我们现在有个女儿了。”
“太好了,太好了!孩子总是带来无穷的乐趣。她见到我们在哥斯达黎加的那个公园会非常高兴的。”
简罗忘了哈蒙德的个子是多么矮小——他坐在椅子上,脚还碰不到地毯。他一边说话,一边晃动着那两条短腿。这个人有点像小孩子,尽管他现在大概有……多大?75?76?大概是这个岁数吧。简罗总觉得印象中的哈蒙德没有这么老,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已经快有五年没见他了。
哈蒙德这个人喜欢招摇,天生好出风头。1983年的时候,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一个小笼子。笼子里有一只9英寸高、10英尺长的象。这只象长得十分匀称,只有象牙发育不全。哈蒙德带着它参加各种筹款募捐会。通常是简罗把笼子带进会场的,笼子上盖着一条小毯子,就像茶壶的保暖套似的,而哈蒙德照例会大谈被他称为“消费者生物制品”的发展前景。讲到关键的时候,哈蒙德会戏剧性地揭开毯子,把那只象给大家看,接着便开口要求捐款。
那只象总是能产生轰动的效果。它的身材很小,几乎跟一只猫差不多大,但它却说明了诺曼·艾瑟顿实验已创造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艾瑟顿是斯坦福大学的遗传学家,是哈蒙德这项新冒险事业的合作伙伴。
但是,在哈蒙德大谈那只象的时候,他有许多话都没有说。例如,哈蒙德的确正在搞一家遗传技术公司,但那只小象并不是遗传技术的产物。它是艾瑟顿选用一只矮象的胚胎,用激素诱发变异的方法在人造子宫内培养而成的。这实验本身的确是很大的成就,但与哈蒙德所说的方法却迥然不同。
此外,艾瑟顿也无法复制他那只微型象,当然他已做过种种尝试,但却失败了。每个看过那只小象的人都希望能得到一只。那只象很容易感冒,尤其是在冬季。它那小小的长鼻一打喷嚏,哈蒙德就担惊受怕。有时候,它的象牙卡在笼子的铁条上,它一边挣脱,一边急躁地从鼻孔往外呼哧呼哧地喘气;有时候,它的象牙还会感染细菌。哈蒙德总烦躁不安,生怕艾瑟顿的第二只象还来不及弄出来,这只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