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金专攻一种很有希望的、被称为血凝素V5或者HGV-5的物质。在早期实验中,它溶解血小板聚集体的速度达到惊人的程度,金一跃成为生物合成公司最有前途的年轻研究员。他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公司的年报上。他拥有了自己的实验室,并获得一笔近五十万美元的预算经费。
金去了一个较小的实验室。他认为自己已厌倦了血液遗传因子的研究,因而把注意力转向了镇痛药物。他掌握一种有趣的化合物,是从非洲角蟾蜍身上提取的蛋白质L异构体,似乎有麻醉作用。然而,此刻的他已失去了往日的自信。公司在审查他的工作之后,得出结论说他的研究缺乏充分的证明文件,无法取得美国食品及药物管理局的实验许可。他的角蟾蜍项目就这样被草草封杀。
当时的金三十五岁,已经经历过两次失败,他的照片再也没有上过年报。有传言说,下一次项目审查期间,公司有可能让他另谋高就。他提出的一个新研究项目立即遭到否决,那是他人生中的一段黑暗时期。
这时,路易斯·道奇森提议他们共进午餐。
道奇森在研究人员中声名狼藉,被称为“接收大员”,因为他总是接过别人做的工作,将其美化成自己的成果。早些年,金绝对不会和他搅和一起。可如今,他却跟着道奇森进了旧金山一家豪华的海鲜餐厅。
“搞研究是很难的。”道奇森同情地说。
“你说得很有道理。”金回应说。
“有困难,还有风险,”道奇森说,“事实上,有创意的研究很少能成功。可是公司方面理解吗?不理解。一旦研究失败,你就要承担责任。这不公平嘛。”
“不见得吧。”金说道。
“但这是问题的实质。”道奇森耸了耸肩,手里剔着一条软壳蟹腿。
金没有搭腔。
“我个人就不喜欢冒险,”道奇森接着说道,“开创性工作就有风险。大多数新的想法都不靠谱,大多数开创性工作都不成功。这就是现实。如果你觉得是在被迫进行开创性研究,那你的失败就在预料之中。如果你在大学里工作,就没有关系了,因为在那里,失败会受到赞扬,而成功则导致被排斥。可是在工业界……不行啊。在工业界,开创性工作不是个明智的职业选择,它只能让你陷入困境。而这正是你目前的处境,我的朋友。”
“那我该怎么办呢?”金同道。
“这个嘛,”道奇森说,“我有自己的一套科学方法。我把它称为集中研究开发。假如只有几个想法能行,何必要亲自去发现呢?太难啦。让别人去发现,让他们去冒险,让他们去争取所谓的荣誉吧。我宁可等待,然后去开发那些已经有希望苗头的想法。把好东西拿过来,把它变得更好。至少是把它充分改头换面,以便申请专利,然后我就能拥有它。它就成了我的。”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道奇森说,“我看到了勃勃的雄心。遭到挫败的雄心。我跟你说,霍华德,你未必还会失败,甚至在下一次的业绩考核时也未必被公司解聘。这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你的孩子多大啦?”
“四岁。”金说道,
“可怕呀,没有工作,还有个小家庭,想找一份工作谈何容易。现在谁还会给你提供机会呢?到了三十五岁,一名科研人员要么已经有所建树,要么就不大可能搞出什么名堂了。我并不是认为这种说法就是对的,可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金知道他们就是这么想的,加利福尼亚的每一家生物技术公司都一样。
“可是霍华德,”道奇森从桌那边欠过身来,压低嗓门说道,“一个奇妙的世界正在等待你,只要你愿意换一种角度来看问题。你可以换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我真觉得你应该考虑考虑我的这番话。“
两周以后,金成了道奇森的个人助理,就职于未来生物趋势部——生物合成公司就是这样来称呼其在工业间谍活动方面所作的努力。在随后的若干年里,金在生物合成公司里又一次飞黄腾达,这一次是因为道奇森喜欢他。
如今,金已拥有代表成功的全套装备:一辆保时捷、一笔抵押贷款、一次离婚、一个他在周末去探望的孩子。一切都是因为金证实了他是一名完美无缺的副手。他加班加点工作,处理繁琐的事务,使他那位花言巧语的上司不致陷于任何麻烦。在这一过程中,金逐步了解了道奇森的各个侧面:领袖魅力的一面,空想的一面,还有阴暗、残酷的一面。金对自己说,他能够对付那残酷的一面,能够对它进行制约,两年多来他已学会怎样去做了。
然而,有的时候他也没多少把握。
比如眼下。
眼下他们正乘着一只颠簸摇晃、腥臭扑鼻的渔船,离开哥斯达黎加的某个荒凉村庄,向汪洋大海中驶去。就在这节骨眼儿上,道奇森突发奇想玩起了把戏,见了这个女人,还带上她一起走。
金不清楚道奇森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却看出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这种眼神他过去见过几次,而每一次都让他心惊肉跳。
那个叫哈丁的女人此刻正在前甲板上,站在靠近船头处眺望大海。金看见道奇森绕着吉普走动,连忙对他招了招手。
“听着,”金说道,“我们得谈一谈。”
“当然,”道奇森随和地说,“你在想什么呢?”
他露出了微笑。那迷人的微笑。
哈丁
萨拉·哈丁注视着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渔船在靠近海岸的大浪中颠簸向前。水手们正手忙脚乱地把吉普车牢牢地固定在甲板上,因为有好几次它都险些松脱。她站在船头,强压住晕船的恶心。正前方,在远远的天际线上,一道低伏的黑色线段映入她的眼帘。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索纳岛。
至于那第三个男人,巴塞尔顿,她当然已经认出来了。在这条小渔船上见到他,她颇为惊讶。巴塞尔顿敷衍地与她握了握手,船刚驶离码头,他便到甲板下面去了,而且一直未再露面。不过大概他也晕船了。
她在继续观察的过程中,看见道奇森转身离开金,匆匆跑去监督水手们的工作。金被撇在那儿,随后就走到船尾,去检查把箱子和桶固定在甲板上的绳索。箱子上标着“生物合成公司”。
哈丁从未听说过什么生物合成公司。她很纳闷,不知伊恩和理查德究竟与它有什么联系。每当伊恩和她在一起时,他对生物技术之类的公司总是颇有微词,甚至嗤之以鼻。而这帮人看起来又不大像是朋友,他们显得太拘谨、太……反常。
随即她又想到,伊恩的确有一些古里古怪的朋友。他们总是不期而至,出现在他的公寓——日本书法家、印度尼西亚加马兰马戏团团员、身穿磨得发亮的西班牙式夹克的拉斯维加斯魔术师、认为地球是空心的诡秘的法国占星学家……还有他那些教学家朋友们。他们才真叫疯狂,或者说在萨拉眼中他们是这样。他们如此想入非非,如此醉心于他们的验证。一页又一页的验证公式,有时甚至洋洋洒洒几百页。这些对她来说太抽象了。她喜欢与泥土打交道,喜欢观察动物,喜欢体验声音和气味。这些对于她才是实实在在的。其他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串理论:可能正确,也可能错误。
海浪开始猛烈地拍击船头,她朝后退了几步,不让自己给打湿。她打了个哈欠,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她没睡多少觉。道奇森忙完了吉普车的事,朝她走来。
她问:“一切正常吗?”
“啊,是啊。”道奇森说着,露出愉快的笑容。
“你的朋友金看上去挺心烦意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