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她去吸引熟人,让他们疏远我,实在是好笑。我可不想去比赛花钱。”
“你是想告诉我,奇克,她是某种外星人?”
然而,在某些方面,我对薇拉的看法要比拉维尔斯坦的好。他不那么容易拜倒在薇拉的那种魅力之下。另外,我依旧像别人一样看待她——穿越房间,衣着昂贵,脚尖飞快地向前一插,脚跟几乎不怎么着地。她对走路、谈话、耸肩、微笑等的看法新颖独特。认识她的美国人都认为,她是欧洲式优美和高雅的灵魂。罗莎蒙德自己也这么看。我解释说,这种优雅的背后实则是一种特别的笨拙,很是惹人眼球。但是,她所有的威望、她在物理学界的知名度,她享受的丰厚年薪,她倾国倾城的独特魅力,所有这一切,是任何女人都望尘莫及的。罗莎蒙德经常感叹:“她真是一个卓尔不群的大美女——瞧那细腰、那美腿,那身上的每个地方。”
“确实如此。不过,这里还是有点儿不自然,像是设计好的,缺乏真情实感。”
“即使结婚这么久了还这样?”
我本来希望和薇拉珍惜这段婚姻,因为我之前结过几次婚。但我后来多多少少还是放弃了努力,大约十多年没有对薇拉提出任何要求。早晨,她“砰”的一声摔门而出。我则转向工作,每天都是这样过的。拉维尔斯坦像打卡报到似的,从城市的那一边打电话过来,和我聊上一两个小时。罗莎蒙德每周至少一次,乘公共交通从城市那一端到这里来。我经常建议她乘出租车,可她说她更喜欢乘坐轻轨。罗莎蒙德说,她的未婚夫乔治认为轻轨非常安全。这里的运输管理局对轻轨的治安管理比纽约有效多了。
就在那个时候,一切变得越来越糟。我刚从塔拉哈西参加完我兄弟的葬礼回来,又及时奔去看望另一个兄弟——已经奄奄一息的西蒙,结果那天竟然是他生命的终点。他对我说:“你穿的衬衫很漂亮,奇克——很有档次,红灰条纹相间。”
我俩一起坐在藤条沙发上。他的面孔被癌症折磨得消瘦不堪,可依然不失往日那幽默风趣的无畏神情。
“可我听说你想买一辆柴油奔驰车。我劝你别买。”他说,“这种车麻烦不断,一点儿用都没有。”他已是弥留之际,或是焦躁不安,全身都在颤抖。现在,他已奄奄垂绝,所以我答应他不买柴油车了。我们两人默默无语,相视而坐。良久之后,他说,他想爬回**去。他已是气若游丝,无力挪动。曾几何时,他可是一名球类运动员,双腿结实强健。可现在,肌肉全部萎缩了。我在他后面看着他,想想是不是要帮他一把。他已无力心随所愿了。然后,他转回头,对着我,眼珠向上翻着——眼神空空如也,眼珠发白,没有一丝生气。只听护士大叫一声:“他要离开我们了。”
西蒙提高嗓门说:“不要激动嘛。”
他碰到妻子和孩子们意见不一或开始争吵时,就常说这句话。他在家中的作用,就是不让事情失控。他没意识到,他的眼珠子已经翻到头顶上去了。不过,我以前见过这种临终的情景,知道他正在驾鹤而去——护士说得没错。
就在同一周,我参加完西蒙的葬礼,再过几天也就是我的生日,我大喊大叫,气愤不已,脚踹薇拉的卫生间门。这时,我想起兄弟说的遇事要冷静,这几乎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所以,我离家出去了。晚上回来时,我发现薇拉给我留了一张便条,说她到叶莲娜家睡了,这是另一个巴尔干裔法国女人。
第二天晚上我再回家时,我发现家里到处都是彩色的圆形大胶贴——我的东西标记的都是绿色,她的是橙红色。公寓里那么多大圆点,看得我头晕目眩。这些颜色都怪怪的,很夸张、很恶心。胶贴是装在盒子里送来的,盒子上明明写着颜色是“浅淡色”。这些胶贴营造了一种暴风雪的效果——“是我的和你的暴风雪”,我这样对拉维尔斯坦说。
我搬进新的公寓后,拉维尔斯坦教的一帮学生,过来帮我开箱拆包。罗莎蒙德也在其中。很自然,她对我收藏的那些书籍很感兴趣。搬家公司的箱子里装得全是书,比如我大学里读的华兹华斯的诗歌,我在莎士比亚书店里买的《尤利西斯》。巴黎排字工人在排版乔伊斯的这本小说时,弄出了许多匪夷所思的错误——不是“抚摸我们吧,帕狄。上帝啊,我多么渴望”,而是排成了“强暴我们吧”,摩莉说。这一切都是楼下大街上两条狗在**惹的祸。“生命就是这样开始的。”利奥波德·布卢姆心里想。这一天,他让摩莉怀上了他们的儿子,可孩子没能活多久。生命之墙的每一面,像贴瓷砖一样,都贴满了事实,你不可能将个个都解释清楚,只会注意那些惹人注目的。譬如,薇拉给所有东西贴上浅绿色和橙红色胶贴时,她脸上必定会有某种表情。看着它们,会让你失声尖叫,夺门而逃。因此,干吗要娶这种女人呢?作为一个妻子,她干的最后一件事,竟是粘贴没有成千也有数百的标签。同样,摩莉为什么要嫁给利奥波德·布卢姆?她的回答是“他和别人相比也不差呀”。
薇拉的上唇紧巴巴的。我总爱格外关注她的这个特征。要是有什么专横的倾向,它就会自行表露出来。我查看照片时,习惯将五官分开来看。这个额头告诉了你什么,或是那双眼睛这样看是什么意思,抑或那个小胡子有什么含义?二十世纪最经典的独裁者希特勒,蓄的胡子就截然不同。希特勒的嘴唇,回想起来,是极其招眼的。有件事让人很好奇:薇拉吻你时,她的嘴唇会刺痛你。
她有办法引导你,向你展示如何做个男子汉。这种本领在女人中十分普遍,超乎你的想象。不是她脑子里装着过去喜欢的旧爱,就是她要遵守自己的男性选择标准,即荣格式的、男子汉气质十足的男人,这是她挑选男性的特别意向,或者说是她与生俱来的对男性的幻觉——当然,这是无意识的。
拉维尔斯坦对这种东西才没耐心呢。他说:“这种荣格式的男人形象直接来自拉杜·格利莱斯库。薇拉是格利莱斯库夫妇极为亲密的朋友。你们以前隔一周就要和他们聚餐一次。当然,你是个作家,需要见各种各样的人。”拉维尔斯坦说,“只有你这样位置的人,这么做才是自然合理的。体育界和电影界人士、音乐家、商品经纪人,还有罪犯,他们都是你的面包、黄油、肉和土豆。”
“那么我为何不该同格利莱斯库及其太太聚餐呢?”
“丝毫不反对呀,只要你别忽略那些事实。”
“什么事实,关于他们的?”
“格利莱斯库在利用你。他以前在自己的国家是个法西斯。他现在需要忘掉这一切。这个人是个希特勒的追随者。”
“噢,是吧……”
“他从未否认自己参加过铁卫团是吧?”
“从未提过这个话题。”
“你竟然没有提过这个话题。你还记得布加勒斯特大屠杀吗?他们在屠宰场里用挂肉的钩子,把人活活地吊起来屠杀他们——活活地剥皮。”
人们很少听到拉维尔斯坦提起这种事情。他时常会引用黑格尔的名言名句畅谈“历史”,兴致勃勃地推荐大家阅读《历史哲学》的部分章节。和他交谈,几乎没有谈起令人压抑的“详情细节”。“你知道格利莱斯库是铁卫团创始人内伊·约内斯库的追随者吗?这事他从没提过?”
“他确实经常提,不过大多时候他提的是自己在印度的时光,以及如何师从一位瑜伽大师学习瑜伽。”
“这个迷人的东方经历是他杜撰出来的。你待人太宽厚了,奇克,这也不完全是什么天真。你知道他是在造假骗人。你们之间有个心照不宣的协定……非得要我抖出来吗?”
“他们在利用你掩护自己。”拉维尔斯坦说,“你真不该和这些仇视犹太人的家伙这么热乎。不过,他们是薇拉的朋友,所以你在他们面前很卖力,并且格利莱斯库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他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名罗马尼亚的民族主义者,对犹太人十分残暴。他不是雅利安人——不是的,他是达契亚人。”
这些我都知道,而且十分清楚。我还注意到,格利莱斯库同C。G。荣格过往甚密。荣格自认为是雅利安人的某种救世主。但是,人们对这些巴尔干半岛的饱学之士又能怎样呢?他们可是兴趣广泛、才华横溢——不仅是科学家和哲学家,而且还是历史学家和诗人;他们研究梵语和泰米尔语,到索邦神学院作学术报告,讲解神话;要是细问下去,他们还能告诉你他们“略知”的一些人,跟你讲这些人在仇视犹太人的准军事组织铁卫团里的情况。
事实上,我很喜欢观察格利莱斯库。他有许许多多下意识的习惯性动作,比如抽烟时坐立不安,一会儿掏烟斗,一会儿又装烟斗,再不就用铁丝通条捅捅烟杆,或是清理烟斗里黑炭似的烟垢。他身材不高,光头秃顶,但后脑勺蓄着长发,一直伸到衣领处。头皮无遮无挡,形如河湾,上面经脉暴起,看上去像是经脉充血,与拉维尔斯坦的秃顶——病态的、椭圆形的、甜瓜似的——大相径庭。格利莱斯库在用毛虫似的烟斗通条不停地折腾时,还继续清晰地讲解一些深奥的话题什么的。他眉毛浓密,一张宽脸时刻准备着和别人交流思想。可是,又没有交流,因为他中断了,一心在思考某个神话或历史话题,而关于这个话题,你也没什么可告诉他的。我毫不介意。我不愿意承担必须将交谈进行下去的责任。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片专业知识的领域,就像一块草坪,别人为你不断地浇灌,为你保持一片绿色,这是多么赏心悦目的一件事。有时,拉杜会谈起西伯利亚的萨满教,或者澳大利亚最初的婚姻习俗。人们认为你是来聆听拉杜的谈话,或是向他取经学习的。格利莱斯库夫人据此想法,甚至在客厅里安排好了座椅板凳。“这就是他如何控制谈话话题,绕开他那段法西斯主义的经历的。”拉维尔斯坦说,“然而,他写的关于犹太人的梅毒传染了巴尔干半岛的伟大文明,这些都有案可查。”
格利莱斯库太太过得一直都不大好。从脸上皱纹来看,她有六十多岁了,尽管这个年纪让她闷闷不乐,可她依旧对男人要求很高——一本活的礼仪手册。她对丈夫参加铁卫团的历史了解多少,这根本猜不出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后期,德国人已经占领了法国、波兰、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这期间,格利莱斯库成为伦敦文化界的一位重要人物,后来在萨拉查[46]的独裁统治下,他又在里斯本崭露锋芒。
但是,到现在为止,格利莱斯库的世纪中叶的政治已经死亡,被埋葬了。薇拉和我与格利莱斯库夫妇一起到饭店吃饭时,谈话的内容不再是战争和政治,而是古代历史或者神话学。这位教授外面穿着晚礼服,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真丝衬衫。他挪开椅子让女士们入座,替女士们别上胸花。他的手抖个不停,对香槟酒异常讲究。“他掏出一大卷五十元钞票,用现金付了账单。他没有用信用卡。”
“我没看到他到银行取钱嘛。”拉维尔斯坦说。
“也许他是派秘书去兑现支票的。不管怎么说,他是用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的现钞付的款。他甚至连点都没点一下,就丢下一沓绿油油的钞票,做了个‘都拿去’的手势。随后,他急忙跑到餐桌对面,为妻子点上香烟。一副彬彬有礼、毕恭毕敬、常年从花店订购玫瑰、吻手和鞠躬的样子。”
“全是法国做派,美国人的标准就不一样了。更何况,你还是一个犹太人。就神话而言,犹太人最好要懂得自己的地位。他们干吗要和神话扯到一起呢?因为神话把他们给妖魔化了。犹太人的神话同阴谋论有关系,比如《犹太贤士议定书》。而且,你的那个拉杜写过有关神话的书,写过很多,不计其数。总而言之,奇克,你想要从神话学里要什么?你是不是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轻轻地拍拍你,告诉你说,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位锡安山[47]长老?经常想想吧,想想那些吊在肉钩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