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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第3页)

“我们当然是在看这玩意儿,但我从未想过我会看到这种东西。吵死人了。”

“知道吗,以前这里只有耗子、老鼠和灰松鼠——现在小街小巷里有浣熊,甚至还有了负鼠——大城市里的新生态是以垃圾为主……”

“你是说,都市丛林不再是个隐喻。”他说,“听着这些热带地区的绿鸟叽叽喳喳,真的让我好烦。难道下雪都不能让它们消停?”

“似乎不能。”

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它们消停。这些叽叽喳喳的绿色鹦鹉在树叶间一边嬉戏打闹,打得积雪纷飞,一边饱食浆果,拉维尔斯坦被深深地吸引了,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对大自然的生活原本兴趣索然。他的兴趣全被人类吸引去了。他忘情于青草、绿叶、和风、小鸟或野兽,就是忘记更高的责任。我想,小鸟之所以能异乎寻常地吸引他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它们不只是在啄食,而是在大快朵颐,而他自己就是一个贪婪的食客。或者说曾经如此。现在,他每日三餐基本上是社交、交谈的形式。他每天晚餐都出去吃。那么多人坐飞机过来探望拉维尔斯坦,尼基没办法给他们一一做饭。

医生根据病情给阿贝开了一些常用的处方药,阿贝在服用,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记得护士走进他房间时他那惊恐万分的神情——房间里全是朋友。她说:“你现在该吃抗艾滋病药了。”

第二天他对我说:“我真想把那个女人给宰了。”他依然怒气冲天,“他们难道就不给这些人培训培训?”

“他们是从犹太人居住区来的。”尼基说。

“犹太人居住区,扯淡!”拉维尔斯坦说,“犹太人居住区里的犹太人感情都非常成熟,精神都十分文明——经历了数千年的磨炼。他们有自己的社区、自己的法律。‘犹太人居住区’是一个无知的报纸用语。它不是犹太人的来源地,而是一个嘈杂不堪、茫无头绪、充斥着无政府主义的混乱之地。”

有一天他对我说:“奇克,我需要你帮我签一张支票,数额不大,五百美元。”

“你自己为什么不签?”

“我不想给尼基找麻烦。他会在支票存根上看见的。”

“好的。你想怎么签?”

“兑付现金。”

没必要向拉维尔斯坦问详细情况。“地址我已经写好了。”说着他递给了我一张字条。

“包在我身上。”

“我会给你开一张支票的。”

“别操这个心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哪个访客把拉维尔斯坦的打火机或其他的小古玩给勒索去了,他在付赎金呢。但我觉得这事不值得追究。他已经告诉我说,他性欲陡增。他说:“我感到欲火中烧,我该怎么办呀?这帮小伙子,有些和我感同身受。他们对此一清二楚。我压根儿也没料到,死亡竟然是一剂**,真是咄咄怪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个。我想,这件事你也许应该知道。”

我平生有个习惯,就是做事拖拉。当然,我知道拉维尔斯坦已走到人生尽头,来日不多了。但是,当尼基告诉我莫里斯·赫布斯特要来城里,我感觉这是在告知我,要我振作精神。

拉维尔斯坦和莫里斯·赫布斯特每天都通电话。在拉维尔斯坦的帮助下,莫里斯,一个鳏夫,想方设法拉扯大了两个孩子。不知为何,拉维尔斯坦爱上了他们死去的母亲,说起她时充满了敬意和倾慕。他向我描绘说,她“面孔肤如凝脂,眼睛乌黑发亮,容貌楚楚动人,性感开放,但从不乱性”。在性这个问题上,人们已没有任何禁忌。可你面临一个挑战,在性泛滥、性混乱的当下,你要把持住自己。对于赫布斯特已故的妻子,拉维尔斯坦仰慕她,爱她,自己皮夹子里放着的唯一的女人照片就是她。所以,他应该成为她孩子的第二个父亲,这是再自然不过了。他帮他们获得奖学金,帮他们在校园里找到工作,帮他们交友时把好关,确保他们阅读重要的经典名著。

妮哈玛的照片的事是尼基告诉我的。“照片是和信用卡与健康保险卡放在一起的。”他说,“你知道的,他喜欢那些具有一定热情的人——那些能让他热泪盈眶的人。对阿贝来说,这个尤为重要。”

如果拉维尔斯坦不是常谈论妮哈玛·赫布斯特的话,那是因为在她人生的最后几个月里,他和莫里斯对她建立起了种种个人崇拜。在她人生最后的几周里,阿贝花了大量时间陪伴她,她毫无约束地跟他讲了许多私房话。虽然我不相信他会保守秘密,但他和妮哈玛交谈的内容,他从未对我提过半个字。

妮哈玛的母亲曾从米-歇雷姆教区赶过来,乞求女儿做一个正统的仪式。

“什么,在我临终的**?”

“是的。为了你的孩子,你必须得做。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拯救他们。”

但是,人们几乎总是无从把握事情的真相,拉维尔斯坦有时这样说。事实真相必须要揭露出来,绝不是表演出来。然而,拥有这种想象力和性格特征,并真正按照厄洛斯的指示去生活的,实则只有一小部分人。她母亲把正统的拉比带到她临终的床前,妮哈玛不仅拒绝见他,而且再也不理睬她母亲了。连女儿的一声道别都没能听到,老太太就飞回了米-歇雷姆。“妮哈玛冰清玉洁,意志坚毅。”拉维尔斯坦细声说,流露出无限的敬意。

我正在竭尽所能,将拉维尔斯坦和莫里斯·赫布斯特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展现出来。三四十年来,他们天天保持联系。“现在万事都讲钱,和莫里斯·赫布斯特保持联系、进行交流,却丝毫不用考虑费用问题,我非常满意。”拉维尔斯坦对我说。不过,尼基说,他从未打开过电话账单。这些账单都是莱格·梅森支付的,这是一家东部的巨大的投资公司,负责管理他的资金。负责拉维尔斯坦的邮件往来的则是尼基。阿贝对尼基说:“我不喜欢那些电子印刷品,肯定不会去研究它们。不要问我任何问题,也别跟我提任何声明,除非本金不足千万了。”这时,尼基那种东方人的矜持不见了。他禁不住哈哈大笑。“十个一百万,一分钱也不少。”他说。他对我无话不说,因为我从不给他压力——我们从不谈钱,他原本感到——等一下,让我们想想,他原本感到什么呢?“受到冒犯”这个词比较恰当。他有自己亚洲王子般的温和,可你要是冒犯了他,他会把你的脑袋给揪下来。

再回来谈谈莫里斯·赫布斯特。拉维尔斯坦每次组织学术会议,都将他列为上宾。他是第一个接到邀请,也是第一个接受邀请的人。每一次参加拉维尔斯坦的学术会议,莫里斯都要宣读论文。他满脸沉思,镇静自若,沉稳矜重;说话从容自若,不急不慢,不慌不忙。他的下巴蓄着方方正正的白色大胡子——嘴上没有胡须——看上去就像我五十年前看到的密歇根农民。赫布斯特也曾师从于达瓦尔教授,但由于不会希腊语,他永远都不能称自己是一个当之无愧的达瓦尔门徒。他教授歌德的作品,写过一本论述《亲和力》的著作,可奇妙的是——奇妙之事总是层出不穷——他也酷爱玩纸牌、掷骰子,而且经常是去拉斯维加斯玩。拉维尔斯坦尤为钦佩那些嗜赌如命之徒。而我对赫布斯特的印象也不错。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他好赌,一玩起二十一点来就把持不住自己。他一面悼念亡妻,一面不忘追女人,但他从不替自己饰非掩过。

不错,他是像答应妮哈玛的那样供养着一家老小。可是,孩子们对他追女人、对他的风流韵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妮哈玛死后,总是有这个或那个女人住到家里。女人们从全国各地给他打电话。他十分冷静——不慌不忙,静观其变。他一头白发,卷卷的,波浪似的,红光满面。他看上去很健康,可他做过一次心脏手术,这才保住性命。你要是问他问题,你得等,等他组织好答案。他或许端坐着一动不动,考虑答案长达五分钟之久(有好几次我为他计时)。他头脑冷静,十分谨慎,非常健谈。他生于德国,专门研究德国思想家。可他对那些思想家从没像对女人那样入迷,但自打妻子死后,他和一个女人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关系。这个女人的丈夫没有一点儿耐心,可面对他们每天晚上长时间的通话,他只有一忍再忍。要是没有电话,拉维尔斯坦的精神生活会怎么样呢?拉维尔斯坦比较喜欢法语表达。他说:“我不能称莫里斯为好色之徒。他是一个真正的讨女人欢心的男人。这是天命使然。”

五年前,医生对赫布斯特说,他的心脏已经衰竭。他被加入心脏移植等候名单,不过被优先考虑移植。就在他还有一个星期可活的时候,密苏里州有一个摩托车手死于车祸。这个小伙子的器官被摘了下来。从技术上讲,这些移植都大获成功。莫里斯的胸腔里装着另一个男人的心脏,这是有人性的表现。人可以接受配型成对的陌生人的皮肤进行移植。但是,心脏截然不同,这一点我们都同意。心脏很神秘。你要是像千百万人那样,在电视屏幕上见过自己的心脏有节制地收缩、张开,你可能会想,这块不断跳动的心肌,从子宫里就开始,一直到最后一口气,为什么会一直如此忠于职守。这种富有节奏的收、放动作,不假思索,持续不断。为什么?怎么会呢?是谁延续了莫里斯·赫布斯特的生命——是密苏里州开普吉拉多市的一个少年冒失鬼、一个飞车魔,而赫布斯特对他一无所知。这验证了以前的一句工业标语:“零件是可以替换的。”这个标语让我们清晰地认识到了现代的现实。

战争期间,俄国军队把希特勒部队赶出波兰,打回老家,我时常感慨,这一切都归功于从芝加哥运去的猪肉罐头。

为什么是猪肉?明白了,鉴于那种情况,这样做比较恰当。莫里斯是个笃信上帝的犹太人——虽然算不上非常正统,但多少也算是个恪守教规之人。这个自由散漫的犹太人,多亏了那个驾驶摩托车失控——实际死因我不得而知——的小伙子,是他捐出心脏救了他一命。我只知道,外科医生们取出小伙子的心脏,换下了赫布斯特衰竭的心脏。赫布斯特常对我说,这颗心脏给他的生命注入了种种异样的冲动和感觉。

他安坐着,很是谨慎,双手放在膝盖上,原本要他命的漏气的心脏导致的苍白面色,现在不见了,现在他红光满面,一头雪白的卷发。他说,他感觉自己就像百货商店里的圣诞老人,询问孩子们想要什么圣诞礼物。借来的心脏占领了他“身体工厂”(他自己的术语)的中心,他感觉也随之带来了一种迥然不同的气质——孩子气十足、粗心大意;岂止是愿意,甚至很高兴进行冒险。“我感觉我有点儿像那个自称是埃维尔·克尼维尔[51]的家伙,驾驶本田摩托车飞越十六个啤酒桶。”

非常奇怪的是,我居然能够理解这一点,因为当时我正在接受理疗师的治疗。她告诉我说,我体内的主要器官充满了活力。她,一个理疗师,当场就触摸我的胆囊。我说:“可我的胆囊已经没有了,被切除了。”

“不错,可那些活力还在——它们依旧在体内,伴你终身。”她对我说。

我说这事有一种不可知论的味道,这是因为我从中得知,改变身体状况的不仅仅是那个年轻人的心脏。器官也是储藏室,既藏有一个个幽灵,又能激发冲动与自信——是焦虑还是喜悦,得视情况而定——伴随着那颗新的心脏,这一切都注入赫布斯特的体内。它们现在需要与新环境中的排异力量和睦相处。

假如是肾脏或胰腺移植,那就迥然不同了。心脏承载着太多的内涵,它是人的情感——人的更高层次生活的中枢。

不管怎么说,莫里斯,一个德国犹太人,他的命是一个密苏里州的少年给救的。而且,我必须克制住自己,不去追问他那颗心脏原本是属于基督徒还是异教徒,是否带着幽灵的能量和节奏——它怎样适应犹太人的需求或独特性、痛苦和思想?我不能和拉维尔斯坦讨论这些问题。此时此刻,他状况不好,不会朝那个方向思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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