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大声喝道:“够了,年年。这世上并非只有爱情值得珍惜,同门之情亦十分珍贵。睿姑之所以对你母亲的名字,以及对我感到亲切,那是因为她是我们最疼爱的小师妹。至于你,是因为你的眉眼与你母亲相似,她见到你,就犹如见到了你母亲。您这般执拗,就不怕吓到睿姑吗?”
睿姑看着我们父女吵架,出言劝慰:“相爷、赵姑娘……”
我不想妥协,道:“您让我把理讲完。”
然后对着爹爹,据理力争。
“爹您有所不知,睿姑被济慈庵的庵主所救之时,正好是十九年前。庵主说,当时睿姑刚失去了孩子,因为记忆缺失,无法询问孩子是丢了还是死了。本来庵主慈悲心肠,是可以回去找孩子的,但当时有人追杀睿姑,直到出了京城庵主才敢停下来找大夫,也是从大夫嘴里,知道了睿姑的生育状况。”
我顿了顿,继续道:“此时回去找一个生死未卜的娃娃,无功而返还是小事,如果运气不好,会赔进睿姑的一条性命。权衡之下,庵主决定瞒着睿姑。之后所找的大夫,每一个都得了庵主叮嘱,言语间,不曾说出睿姑有过孩子的真相……”
“不,我知道。”睿姑接过了话道,“庵主以为我不知,我便让她以为自己不知。我的身子屡屡调养不好,我便根据医典自学。虽说不如医肆里有经验的郎中,可寻常病症又哪里瞒得了我?无事之时,我常常想,我的孩子是男是女,是生是死,也知道庵主每次入京谈论佛法,都会悄悄地替我打探。可惜,一无所获。年复一年,我便以为自己的孩子死了……可是,现在你却说……”
睿姑哽咽了,无法再说下去。
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坚定道:“我今年,正好十九!”
睿姑泪意阑珊,口中念着:“久别偶相逢,俱疑是梦中。”
我的泪水,终于滚滚而落。
爹爹亦有些动情。
他背过身去,偷偷地拭泪。然后转回来,道:“我也希望,睿姑就是庭缚。可真的做不了假,假的也当不成真。睿姑是我们的小师妹,仅此而已。对‘睿’字有执念,也许是内心深处记着我这个师兄的好。对你们兄妹感到亲切,是因为与庭缚情同亲姐妹。”
说完,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年年,我没有理由,不认你的娘亲。你知道的,爹不是只看外表之人,爹绝非因为睿姑脸毁了,而故意不认。年年,你要相信爹。”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诚恳。
我有些恍然,分不清什么才是真相。
原来希望落空,从天上摔到地上,是这样沉痛。
我颓丧地倚在柱子上,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爹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安慰我道:“都是爹不好,爹没有保护好你娘。等到战事结束,我朝与北疆签订永世为好之约,爹爹就辞官回乡,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
“还有。”他转头,对睿姑道,“小师妹如果愿意,就和我们一起回到故土吧。我们都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师兄带你回去,看看旧时的风景。顺便,一块儿去拜祭师父。师父他老人家坟头的草,应该长得很高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爹爹嘴里听到外祖父。
听说,外祖父很早就去了,是为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而死。
有人行刺太子,是外祖父替他挡住了偷袭的箭支。虽然伤口不深,箭头上却淬了剧毒,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毒素便蔓延到了心室。临死前,外祖父嘴里一直叫着“庭缚”、“阿睿”。
可惜,爹爹和娘亲,终究没有见到外祖父最后一面。
我靠在爹爹的怀里,嚎啕大哭。所有的失落,在这一刻宣泄。
爹爹派人叫来了洛姐姐,叫洛姐姐好好陪我。
其实,哭完以后,我的心情已经平复很多。相对来说,我更担心的是睿姑。
她与我性情不同。我外放,她内收。能肆意哭泣的人,永远都不是最痛苦的。
洛姐姐有些放不下我,我道:“自回来后,还没见到小如和小意,想来是在午睡,不敢去吵,此刻该醒了吧?”
洛姐姐颔首:“方才喜嫂子着人过来说了,孩子刚醒。难为你怕吵醒他们,现在只管放开手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