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地一把推开了他,讥讽道:“这个时辰,皇上应该在乾清宫,如今这般姿态出现中书省,会叫微臣以为皇上是在思念旧人。”
皇帝几乎快要失去思考的能力,接道:“朕就是在思念你。你知不知道,朕以为你死了,十九年,朕没有一天不思念你。”
看着他深情的模样,薛庭缚想要呕吐。
她好不容易克制住张嘴欲呕的感觉,冷冷道:“皇上待臣情深义重,臣真是感激不尽。只不过,臣有一事不解。”
“何事?”
“昨夜大火后,皇上就知道臣回来了,对吗?”
皇帝身子一僵。
“皇上明明知道微臣回来了,也知道臣一定是躲入了密道,但皇上却假装不信,为的就是置成瑜于死地!”
皇帝的满腔深情被劈开,露出残忍的真相。
他眼中的感情在刹那间变得克制,身体也不再僵硬,松开了臂膀,往后退了两步。
薛庭缚还在说着:“皇上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一个人。包括师兄,也包括袁随。皇上捧着师兄,是想将他筑成吸引天下寒门学子的丰碑,捧着袁随,是想让袁家人世世代代牺牲自己为大礼效忠。表面上你偏向了淑妃与袁随,实际上你护着的是你自己。你利用对你最忠心的臣子,来成全自己那一颗自利的心。”
皇上被薛庭缚的这一番话震惊了。
“朕以为,你是最懂朕的人。”
“是啊,微臣原来也以为,就算天下人不懂皇上,微臣也是懂的。微臣以为皇上被困于龙椅之上,是责任所在,是大义凛然,是身不由己。直到今天,微臣才明白,皇上根本就没有心!”
薛庭缚冷漠的语气,激发了皇帝的怒火。
十九年不仰仗薛庭缚,君威已在他身上牢牢根植。他一拂袖,挥落了一盏久未点亮过的宫灯。
在“啪”的一声响中,他大声道:“你胡说!”
“微臣没有胡说。”薛庭缚直视着他,毫无惧意,“年年见人,一直用妆容伪装自己。可这一次,性命攸关,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会不露出真面貌?微臣与她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微臣与她心有灵犀。她想什么,微臣心中有所感应。通过她,微臣知道了大礼的现状,也是通过她,微臣知道了皇上现在的模样。”
皇帝略有些心虚:“模样?什么模样?”
薛庭缚冷笑着,逼近了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能舍弃的君主,难道还会是什么慈眉善目、胸怀大义的模样吗?”
她铿锵有力,字字泣血。皇上被她逼得无路可退,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猛然怔住。
“你……你说什么?”
薛庭缚的声音仿佛自天边来,明明就在眼前,却显得那么空渺:“微臣说,年年,是皇上的亲生女儿!她是在被人追杀的马车中出生的,打小没有过过好日子,好不容易遇到了成瑜,给了她一个家,皇上却要亲手摧毁,日日筹谋如何杀了她的丈夫和孩子!甚至,皇上还将她关入刑房……微臣今日前来,就是想问皇上一句话——你,于心何忍?”
皇上面对这凌厉的质问,动了动嘴唇。那种依赖、倚重一个人的感觉又回来了,让他变得不知所措。尤其是那一句,年年是他的亲生女儿,叫他激动,叫他雀跃。
原来他不止得到了她,还与她有了一个女儿。
昨日他其实是有所怀疑的,只是苦无证据。怕年年万一是薛庭缚与赵睿所生,自己岂不成了一个笑话?
他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好,轻轻地箍住了薛庭缚的肩:“庭缚,你既然知道这些,就该猜到,是朕让看守薛府的人故意透露的……朕想着,你在密道口听见这些,一定会回来找朕。朕不想失去你,所以才会行此无奈之举。现在好了,既然你回来了,咱们还有了女儿,朕可以封你为皇后,封年年为公主,我们一家三口,永远不分开。”
他以为,薛庭缚会为了孩子答应。
但是薛庭缚一点儿激动的反应也没有。
她在竹笠中轻轻地叹了一声,然后做出了一个叫他铭记一生的动作。
薛庭缚走到了木架前,伸手在光秃秃的木板上摸索。
皇帝一看,就知道她在寻找机关。
动作虽然简单,但里面蕴含着无穷的变化。
皇帝看着,觉得心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