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在你陷入类昏厥状态之前,你记得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V:雪白的台布,闪着银光的玻璃酒杯,金雀枝花朵。男人,女人,一个接一个地讲故事。
C:这已经在类昏厥状态之中了,你的意识已经模糊。紧跟着你就醒过来,回到现实中。当时你所在的虚拟实验遇到了故障,VR处于卡顿状态,什么情节也没有记录下来。你的大脑中出现一定程度的信息奔逸,都是正常。我要问的,是在此之前,你在虚拟现实里的那条故事线,发生了什么?
V:让我想想,使劲儿想想。他病了,症状凶猛。他说他应该是中招了。我想给医院打电话,他说这样不行。
C:为什么不行?
V:因为……寇娜不见了。我们的猫被那些人定位,追踪,他们说家猫才是真正的中间宿主,他们一直在搜集更多的证据。如果我们马上去报告新增病例,你们猜他们会对寇娜怎样?寇娜快要生了,一窝小猫,不知道会有几只黑的,几只灰的,几只黑灰相间的,我——
C:抱歉,请平复一下情绪。你们紊乱的体征指标很可能是导致本次实验报警、卡顿、受试者提前退出的原因。
V:我们?乔易思好吗?
C:你是说你的实验搭档吗?他很好。但是全沉浸模式苏醒需要的时间更长,他的脑机接口毕竟是深度植入——尽管是极微创。他应该还在睡梦中。
V:我记得,当时乔易思嘴里还含含糊糊说了几句,我想我听懂了。他说我也会有嫌疑,因为我在一个月前出城时体温异常,但再没有出现别的症状,人们会认为我是传说中的超长期无症状传播者——据说我这样的人,血清很有研究价值,弄不好会被抢购。也就是说,在上报之前,我和寇娜都要做好被关起来当成试验品的思想准备。现在人们已经失控了,他说,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来。
C:那你当时怎么判断?
V:我能怎么判断?我觉得我成了一只快要爆裂的气球。是的,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想起了外面……呃,我是说,想起了一百多年以后的“现在”,你懂我意思吗?
C:明白。半沉浸模式的时空冲突。请说得再详细一点儿。
V:我知道蒙面纪之后的研究结果表明,这事儿跟猫没什么根本性的关系。没有什么动物能替人背上这口锅。我当时不知道哪来的底气,但我很清楚这一点。我甚至想去找那些组织,我以为我能说服他们,当时乔易思已经说不出话来,可他拼命挥手拦住我。
C:他是对的。蒙面纪的很多失控事件,都是因为一个人以为能说服一群人。
C:好吧,了解。看来这个实验的细节还有很多可改进之处,谢谢你的全程参与。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V:我……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实验。除了学术研究以外到底还有什么意义?我以为我会进入一场曲折的冒险,我以为我会发现一个阴谋,或者见证一个发明,等到一个足以拯救世界的奇迹。我以为我会扮演一个角色,比如在某个抢救中心跟死神抢时间的医生,最后自己染上了病毒,绑在呼吸机上无助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又演了一遍我自己,傻乎乎地跑到一百多年前隔离了一个月,在漫长而琐碎的日日夜夜里渐渐失去时间感。我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就好像被白白偷走了一生。最后连结局都被偷走了。
C:但是你的投入程度,丝毫不亚于一场真正的冒险。
V: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C:这个实验可能有一定的实用价值。比如,可以为你提供写作材料;再比如,也许能治疗心理疾病。
V:真的?
C:这么说吧,齐南雁女士。有一类人,也许你见过,他们深深地陷在后蒙面纪综合征里无法自拔,尤其是具有相关惨痛家族记忆的人,对那段历史深感好奇的人,以及有专业研究背景的人,诸如此类。
V:我想我见过这类人。比如,历史研究修复师。
C:他们无处倾诉,但总是被噩梦惊醒。他们相信即便是最新版本的滤毒膜也无法阻挡病毒的变异,我们终有一天会被进化到X代的超级病毒攻破防线——而那时,我们的肌体甚至不具备与我们的祖先相当的抵抗力。
V:我懂。因为他们读完了传染病与人类缠斗几千年的历史,他们知道病毒与人类的任何和平共处的时间都是短暂的,短得像一场初恋。
C:呃——你形容得很准确。是那么个意思。你身边是不是有过这样的人?这种创伤渗透到他们的日常生活,伤害他们的心理状态,也影响他们与别人的关系。
V:当然有。而且我知道这种影响会很严重、很持久……
C:你在想什么?
V:我跟他说,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真的不考虑生个孩子?他说,为什么要让这世上多一个潜在的受害者?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里,维持本能是需要勇气的。我知道他偷偷地加了一道防护……说真的,他还不如一只猫勇敢。
C: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感觉像是两辈子的事。你还是需要休息。
V:没什么。是两辈子的事。有点儿串。你们这个虚拟实验里出现的宠物,我是说那只黑猫,有原型吗?它做得那么逼真,是不是用到了“真猫捕捉”的动画特技?
V:我能不能收养她?
C:抱歉,这个我真不知道。回头你跟公关处再打听打听。
V:好的,谢谢。再耽误你两分钟可以吗?我想知道,这样的治疗,让饱受后蒙面纪综合征折磨的病人亲身经历那段历史,真的会有用吗?难道不会让他们更恐惧吗?
C:你知道,实验刚刚开始,对疗效的评估还需要时间。何况,就算有了第一批数据,那也一定是保密的。我只能说,有风险,但值得尝试。除了恐惧,齐南雁女士,我相信你在这个实验里也感受到了别的东西。
V:好吧。我没有问题了。
C:再次感谢你的参与。对了,有件事也许你有兴趣知道——刚才,一分三十秒以前,你的搭档,乔易思先生——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