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并没有给出答案。冥冥之中这位伟大的统帅似乎在踏入某条无常逆流后身死魂灭,而这一切绝非偶然。让我们沉思片刻。此前占卜师们的强烈质疑和不祥预兆比比皆是(恺撒或许是一位怀疑论者,但作为一个古代人,他不可能没有任何迷信思想)。此外,卡尔普尼亚和恺撒的追随者不约而同地表达了焦虑和恐惧。尽管恺撒也必然曾心生疑虑,而他却对此置之不理。为什么恺撒会对这些线索、迹象和警告熟视无睹,选择按兵不动?
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历史上,无数同心圆圈环环相套形成一个致命的漏斗,将受害者吸入其中,悲剧往往就此铸就。只要其中任何一环出现问题,悲剧就能避免。这种情况如此常见,以至人们鲜少觉察自己几乎与灾难擦肩而过。而在恺撒遇刺事件中,阴谋、侥幸和他对危险的低估达成了完美的默契。一桩历史上颇为著名的谋杀案即将拉开帷幕。
正午12时15分许:恺撒遇刺
从大厅外几十码远的庭院中传来了急促而纷乱的脚步踏过大理石路面的声音——是马克·安东尼。他本已离开,但在得知恺撒同意出席会议的消息后,又匆忙赶回元老院,心中懊恼不已。他明白,自己的眼中钉多拉贝拉即将在元老院当选执政官。他对即将到来的至暗时刻浑然不觉,罗马的数百万人民和他个人的命运就要迎来天翻地覆的剧变。
安东尼同样注意到了那群角斗士。他们此刻已经起身站立,仿佛正在等候行动的命令。他爬上通往元老院的台阶,不时向角斗士的方向投去忧虑的目光。空气中飘着一丝异样的气息。此时一只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收回投向角斗士的目光,注视着抓住他的男人。是盖乌斯·特雷博尼乌斯。两人迅速打量着对方。安东尼尚未对角斗士的出现发出询问,特雷博尼乌斯就抢先向他抛来一串悬而未决的议题。它们听上去并非特别重要,但从特雷博尼乌斯坚定而洪亮的声音中,安东尼意识到,自己必须有所交代。安东尼决定妥协,但这个男人继续用没完没了的问题纠缠不休。只见他紧紧抓住安东尼的胳膊,想尽各种借口将他困在台阶的尽头。他们目的明确,就是要阻止他接近并保护恺撒。整个阴谋就像一个已经开动的发条装置,机械系统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恺撒郑重其事地步入庞培元老院,表情严肃。他的金色凉鞋缓缓踏过大理石地面上精致的彩绘图案。元老们全体起立致敬,一如往日。
恺撒停下脚步,环视大厅。除各位元老外,只见忙于接待元老和裁判官的文官像往常一样来回走动。这次会议似乎与平日无异。他恢复了特有的威严,向座位走去,仿佛鬼使神差一般,恺撒的座位恰好位于自己的昔日宿敌——庞培的雕像脚下。他是否察觉密谋者已经在自己的高背座椅后潜伏多时?
有人看到卡西乌斯仰望庞培的雕像,口中念念有词地开始祈祷。这是否代表了某种信号?与此同时,恺撒已经就座。
此时,密谋者就像一群恶狼向他围拢过来。他们假意上前与恺撒进行开诚布公的讨论,但众人藏在长袍下的手中,却不约而同地紧握着自己的短剑。
第一个走上前去的是元老蒂里乌斯·西伯。他因兄弟被恺撒流放而赶来请求通融。他恳求恺撒允许自己的兄弟返回罗马……然而这只是一个借口,进攻的号角已经吹响。
其他密谋者也纷纷靠近,佯装向恺撒提出自己的诉求。包围圈越收越紧。恺撒周围的元老正在凝聚成一个诡异的绳结,目睹此景,大厅中的众人变得鸦雀无声。
众人的声音清晰地回**在大厅中。在请求遭到拒绝后,他们依然软磨硬泡不肯罢休,以至引发了恺撒的连声斥责。恺撒坚定的语气显示,他依然没有产生丝毫怀疑,对身处致命陷阱浑然不觉……直到厄运突然降临的一刻。
蒂里乌斯·西伯用双手抓住恺撒的长袍,将其扯下。恺撒的颈部和胸膛毫无保护地暴露在外。这是行动的信号。
据普鲁塔克记载,此时恺撒大喝:“大胆!”他的反应,尤其是其中散发的威慑气息,令在场众人陷入了迟疑和犹豫。刹那间,所有人仿佛失去了行动的勇气。人类对杀戮同类具有本能的抗拒。
恺撒怒视众人。阿庇安写道,此时蒂里乌斯·西伯挺身而出,唤醒了犹疑不决的同伙,只听他大吼一声:“朋友们,还等什么?”
元老普布利乌斯·赛维里乌斯·卡斯卡率先抽出短剑,发起攻击。他直奔恺撒的脖颈而来,却刺中了他的左肩,伤口位于锁骨上部。或许是恺撒作为一名老兵的直觉帮助他躲过一劫——伤口不深,也不致命。他猛然起身,一把抓住卡斯卡的短剑,二人陷入僵持。他们同时大声嘶吼着,据普鲁塔克记载,恺撒喊道:“该死的卡斯卡,你想干什么?”而后者则向他的兄弟,另一名元老大声呼喊。
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众人无不胆战心惊,据普鲁塔克称,就连一些参与密谋的元老,“袭击发生的刹那,也在深感震惊之余全身战栗,既无力夺路而逃,也不敢帮助恺撒,兀自张口结舌一言不发”。
事已至此,所有密谋者悉数拔出短剑,从四面八方扑向恺撒。
“仿佛被铁钳死死夹住,”普鲁塔克写道,“拳脚和利刃劈头盖脸向他袭来,恺撒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猎人手中进行垂死挣扎。”继卡斯卡兄弟之后,卡西乌斯第一个向恺撒发起攻击,不久前他还是一位面目和蔼的父亲,刚刚将自己的长子送往神庙。“他不断挥剑刺向恺撒的脸颊,”大马士革的尼古拉斯描述道,“片刻之后,恺撒的密友德西穆斯赶上前来,将手中的利刃砍向恺撒的腹部。”
雨点般的攻击落向恺撒的身体。
所有密谋者争相将短剑送入恺撒的身体,普鲁塔克继续写道,“让利刃饱尝他的鲜血”。然而在混乱和疯狂的驱使下,有人甚至误伤同伙。
卡西乌斯试图再次攻击恺撒时,意外刺中了布鲁图的手。米努西乌斯同样失手切开了卢布里乌斯的大腿。
恺撒竭尽全力投入战斗,只见他不断推开袭击者,在移动中躲避攻击,每次出剑都伴随着大声的吼叫。在场的所有元老只见一袭白色长袍在眼前飞舞翻滚,恺撒的深红色衣襟不时闪现在上下纷飞的刀光剑影中。
随着体力渐渐不支,恺撒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内伤和外伤造成的大出血阻断了流向大脑的血液和氧气。当看到布鲁图也拔出短剑走向自己时,恺撒明白,一切都结束了。他一脸苦笑,为肺叶注入了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大吼道:“是你吗,儿子?”苏维托尼乌斯写道。
“Tuquoque,Brute,filimi”,这句意大利人耳熟能详的话,而恺撒生前脱口而出的显然是它的希腊语版本“κα?σ?,τ?κνον?”(kaisü,teknon?)。
伴随着最后的哀号,恺撒在沉重的喘息声中轰然倒下,筋疲力尽。面对倏然而至的死神,他将长袍拉过头顶,或许是在刺客面前隐蔽身体的本能使然,或许是为了模仿祭祀仪式上供奉众神的祭品姿态,从而以献祭受难者的身份从容赴死。黑暗将恺撒吞噬。
元老们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他们的长袍溅满血污,双手紧握短剑,恺撒的鲜血不断从剑尖滴落。
有人紧捂自己的伤口,发出低沉的呻吟;有人死盯着恺撒,只见他濒死的身体在阵痛中不断抽搐。
在他头顶上方,高高矗立着庞培的雕像,这位曾经的手下败将仿佛见证了一场自己死后的完美复仇。发生在这尊雕像脚下的刺杀究竟纯属无心之举还是别有用心的安排,世人将永远不得而知。
一切都发生在那个稍纵即逝的瞬间,读者甚至来不及完整阅读本段描述。据他的私人医生安提斯提乌斯称,在恺撒所受的至少23处剑伤中,只有第二剑足以致命。
人们依然不解,为何当时无人对恺撒施以援手?尽管机会转瞬即逝,依然有两位元老挺身而出。众所周知,恺撒将他的众多亲信甚至罗马军团百夫长晋升为元老。其中两位身经百战的恺撒旧部试图出手相救,然而面对刺客们手中林立的短剑,赤手空拳的两人也无能为力。
此时现场一片混乱。布鲁图试图对元老们发表演说,声嘶力竭地为刺杀进行辩解。大厅中回**着苍白而做作的口号。那些注定被载入史册的人可能会说:“不要害怕。恺撒必死无疑,我们已经将自由还给你们。”然而这些人终将无法在历史中占有一席之地,因为无人理会他们的演讲。他的确切演讲内容将永远不为人知。整个大厅中充斥着四散奔逃的人群和撞翻在地的座椅。众人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剑下冤魂。转瞬之间,庞培元老院就变得空空****。密谋者混杂在元老中,在惊慌失措中尖叫着夺路狂奔。只留下恺撒的尸体孤单地躺在原地,慢慢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