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梦幻般的寂静中,只见安东尼面对鸦雀无声的人群,威严的目光从古罗马广场上空扫过。随后他垂下头颅,仿佛正在整理思绪,片刻之后,他再次缓缓仰首。在阿庇安的记载中,他选择了这样的开场白:“同胞们,面对一个如此伟大的灵魂,我个人的葬礼致辞微不足道,你们应该倾听整个国家的心声。”
对于眼前的一幕,苏维托尼乌斯这样描述道:“作为追悼词,安东尼授意传令官当众一一宣读了那些曾经承载了人类和神圣荣耀的法令,以及全体元老为恺撒安全做出的宣誓,随后只是进行了简短的评论。”显而易见,从一开始,安东尼就打算大事渲染恺撒之死背后的冷血背叛,使他的对手沦为众矢之的。
安东尼继续向人群致辞。据卡西乌斯·迪奥称,他开始历数恺撒的先祖、血脉以及个人美德,尤其是他对待朋友的慷慨大度和面对敌人时一如既往的宽容仁慈。接着他又对恺撒生前的丰功伟业进行了一番缅怀。这份长长的清单见证了恺撒的彪炳战功和罗马人民从中获得的福祉:“他的无畏和进取为我们征服了未知的疆域和陌生的土地;他将曾经陌生的土地变得触手可及,将曾经的蛮荒之地变成了一片沃野。事实上,如果不是一群嫉贤妒能的卑鄙之徒暗中兴风作浪,迫使他功亏一篑返回罗马,他想必早已征服了英伦群岛,远至北海沿岸的整个凯尔特王国也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如此一来,我们的国界将冲破陆地和人口的桎梏,一直延伸到海天相接的世界尽头。”
随着演说进入尾声,一股壮怀激**的强烈情感喷薄而出。
“然而,天哪,我们的国父,最高大祭司,不容亵渎的圣徒,我们的英雄就这样死了。疾病没有将他打败,岁月无法使他屈服,在路途迢迢的远征中他毫发无损,在猝然而至的厄运中他安然无恙。然而就在这里,在罗马城墙之内,这个曾经从大不列颠凯旋的男人却遭人暗算……这个没有战死沙场的男人却死在了自己的臣民手中……这个男人死在了忘恩负义的同胞手中。恺撒啊,你的善良,你的神圣,还有你的法律将何以为报?在你制定的法律下,人们免遭同类相残的厄运,而你却惨死在朋友无情的屠刀之下。如今你就躺在这片自己曾经留下无数足迹的古罗马广场上,头上还戴着皇冠;你伤痕累累的身躯倒在了曾无数次面向人群发表演说的讲坛上。”
安东尼声情并茂的夸张表演令人仿佛身临其境。只见说完每一句话,他都要照例转向恺撒的遗体,伸手示意。此刻,阿庇安的记载中描写了一个特别的动作。据其他作者记载,安东尼对于展示自己的胸膛和肌肉乐此不疲,他经常将自己长及膝盖的无袖外衣绾在身体一侧,就像天神赫拉克勒斯那样。“随后,仿佛受到启发一样,只见他将自己的外衣像布带一样折叠缠绕起来,令双手可以自由活动。”
或许就在此刻,他从钩子上取下尤利乌斯·恺撒被鲜血浸透的托加长袍,手舞足蹈地在空中挥舞,试图吸引每个人的注意。卡西乌斯写道:“啊,血染的白发,破碎的长袍,似乎命中注定在劫难逃!”
阿庇安接着写道,只见他提高嗓音,向卡比托利欧山伸出手臂,低吼道:“朱庇特啊,罗马城的守护神,诸位天神,我在此郑重起誓,我已为复仇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许多元老隐隐感到一丝寒意从背后升起,他们从安东尼的语气中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敌意。安东尼知道如何通过语调制造紧张气氛,随即话锋一转用更为平和的语气补充道,赦免刺客的法令不失为一项善举,并呼吁人们应该“着眼现实,而不是沉湎往事……以避免陷入内战的困局”。每个人都明白,密谋者终将难逃死亡的惩罚。正如安东尼面对众神发出的誓言。
此时的演讲坛俨然变成了一座舞台,作为全场唯一的主角,站在恺撒尸体旁的安东尼,正陶醉在这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中。
阿庇安写道,“只见他站在棺椁前,仿佛置身舞台之上,时而俯首躬身,时而昂首挺立,向恺撒献上天神般的赞美,双手高高举向空中,仿佛正在见证一位新神的降临”。在这冗长而乏味的陈述中(在一些历史学家看来,这不过是对传统罗马葬礼赞歌的过度“渲染”),人群跟随安东尼,对他口中喋喋不休的恺撒功绩和个人悲伤一一做出回应。此情此景仿佛教堂中正在进行的弥撒,信众对神父的祷词随声附和,又像是舞台上的歌手略加停顿,期待着现场观众的齐声合唱。在安东尼的演说中,煽动情绪的手段贯穿始终,没有一位听众能够像旁观者一样置身事外。在这里,他凭借匪夷所思的舞台直觉,展现出一种感染观众的罕见戏剧天赋和表演魅力。
一切还未结束。真正的演员此刻爬上讲坛,开始在这个“舞台”上庆祝恺撒的丰功伟业。其中一位演员扮成这位独裁者的模样,开始历数那些曾接受恺撒恩惠(或许不是救命之恩)的人的名单,当发现密谋者的姓名赫然在列时,人群开始沸腾起来。“尤为令众人后怕的是,那些曾经作为庞培同党被打入大牢的刺客,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被恺撒提拔为罗马的地方长官,获得了管辖行省和军队的特权。”
安东尼深谙舞台节奏,并且进行了充分的准备。无怪乎这次演讲被莎士比亚选中,经过改编后在世界各地的舞台上循环演出,数百年间经久不衰。他甚至不惜断章取义来煽动观众。此时,恺撒的遗言被再次当众宣读。阿庇安继续写道,“当听到德西穆斯出现在恺撒的继承者名单中时,现场险些爆发一场骚乱”。
安东尼的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早已咬牙切齿的罗马人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安东尼继续煽风点火。或许受到富尔维娅的怂恿,在频繁幽会声名狼藉的女伶丽科尔斯期间结识的众多剧场好友的共同谋划下,他通过当众展示恺撒尸体的蜡质雕像——正如前文所述——将整场表演的气氛推向了**。
阿庇安对当时匪夷所思的一幕这样描述道:“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暴力气息。有人高高举起恺撒的蜡像,摆放在棺木上。而恺撒的遗体,此刻正躺在视线无法触及的棺木内。在机械装置的驱动下,蜡像自动展示着遍布身体和面部的23处野蛮伤口。目睹这一惨状的人们忍无可忍。他们哀号着卷起衣襟,将现场变成了一片火海。”
此时局势彻底失去了控制。顾此失彼的士兵们试图控制人群,却又担心蔓延的火势殃及周围的房屋、剧场和神庙。人们希望焚烧恺撒的尸体,却找不到合适的场所——究竟是在朱庇特神庙的中心,还是庞培元老院——恺撒遇刺的地方。
此时,或许在安东尼的授意之下,两位神秘人物的举动成为整个事件的转折点。他们抓起燃烧的蜡烛,试图点燃现场的灵床。
形势急转直下。普鲁塔克描述了恺撒遗体在一片混乱中遭到焚毁的情景:“有人高呼处死刺客,有人挥舞着店铺中的板凳和桌子,将它们高高堆起,垒起了一个巨大的火葬柴堆。随后,在环绕四周的神庙圣殿默默注视下,遗体被人群拖上柴堆点火焚烧。”
火葬柴堆并不在安东尼发表演说的讲坛上,也不在恺撒遇刺身亡的地方。它位于距灶神庙数码之遥的古罗马广场,直到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有络绎不绝的游客来到这里,他们留下的玫瑰等鲜花和写有动人话语的纸片,日复一日地见证并诉说着恺撒的伟大。
熊熊燃烧的柴堆不断吞噬着人群抛入的各种祭品,这一幕远未结束。“更有甚者,现场的乐师和艺伶纷纷扯下身上的戏服……将它们抛入火焰,”据苏维托尼乌斯记载,“来自恺撒旧部的士兵将他们为葬礼专程带来的武器抛入火堆,主妇们甚至将自己的珠宝首饰投入烈火。”士兵们则奋不顾身地阻止火势向周围的建筑物蔓延。
然而,燃烧的柴堆不仅吞噬着各种物品,还为亢奋的人群提供了无数火把。人们很快便将愤怒的矛头转向了刺杀恺撒的密谋者,并试图用火把点燃他们的住宅。一股愤怒的人流向布鲁图和卡西乌斯的宅邸涌去,随后普布利乌斯·赛维里乌斯·卡斯卡,这个首先刺向恺撒的人也成了众人的目标,宅邸中的奴隶和德西穆斯的角斗士合力阻止了人群破门而入的行动。然而,现场死伤惨重,作为密谋者之一,卢修斯·贝利埃努斯的宅邸陷入火海。
此时发生了令人心碎的一幕,恺撒的一位好友,拖着病体的赫尔维乌斯·西纳,正迈着蹒跚的脚步赶往古罗马广场参加葬礼。人群将他错认为姓名相似的卢修斯·科尼利乌斯·西纳——这位执政官此前曾扯下身上的长袍,将恺撒斥为独裁者——在广场中央将他杀害。随后,苏维托尼乌斯补充道,“他们用长矛挑起他的头颅,在罗马城中招摇过市”。
有人怀疑,是安东尼一手策划和组织了这些针对民宅的袭击事件和搜捕行动,西塞罗就曾公然断言。士兵的疏于防范也为这种假设提供了佐证。然而,同样无法否认的是,在某些时刻,局势的发展完全脱离了安东尼的掌控。
恺撒的火葬柴堆被经过的人流不断抛入大量物品,熊熊的大火燃烧了几个小时。当火焰最终熄灭时,火堆中的人体遗骸和化为焦炭的骨头被恺撒的自由民收集,连同形状酷似维纳斯神庙的金色神龛以及其中血迹斑斑的长袍,被一同送往他位于战神广场的家族寝陵。
耐人寻味的是,在死后数百年间,从恺撒的骨灰中依然衍化出千奇百怪的传说。作为一本游客手册,12世纪开始流传的《罗马雅邦奇事录》(MirabiliaUrbisRomae)中就收入了一则中世纪古老传说,声称恺撒的骨灰被保存在圣彼得广场方尖碑顶部的镀金青铜圆球中。这一说法纯属讹传。
在这尊方尖碑背后还隐藏着一段引人入胜的历史。最初,它由首位埃及“总智”科尼利厄斯·加卢斯从赫利奥波利斯运往亚历山大城的尤利乌斯广场,随后于公元40年被卡里古拉运往罗马。1586年,教皇西斯笃五世下令将这座方尖碑移往圣彼得广场,他用一座十字架取代了原来的金属球,正如人们今天所见。被取下的金属球如今在卡比托利欧博物馆中展出,球体上遍布在1527年罗马陷落时,德意志雇佣兵发射火绳枪留下的累累弹痕。
密谋者们明白,他们已经全盘皆输,只留下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罗马城,一些人龟缩在自己位于城外的庄园中,一些人则企图凭借自己从恺撒手中获得(在赦免中获得确认)的行省职务负隅顽抗。至于德西穆斯,已经率领他的角斗士撤入自己位于山南高卢的领地。卡西乌斯和布鲁图也在4月中旬逃离罗马。此刻,罗马城已经完全由安东尼和他的盟友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