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亚克兴之战
隔空上演的口水大战
罗马人民大失所望,安东尼在亚历山大举行的庆祝活动,令他们感到自己对亚美尼亚的胜利遭到了不公的剥夺。人们的失望无以复加,因为罗马凯旋仪式中历来有着向民众分发食物和金钱的传统。此外,安东尼已经离开罗马长达数年之久,而这些领土赠予充分印证了他在克娄巴特拉面前卑躬屈膝的流言。
屋大维同样备受困扰,因为他将恺撒里昂被承认为恺撒唯一合法后代视为对自己的冒犯。
一场口水战就这样隔空上演,屋大维和安东尼为了打击对手无所不用其极。
在元老院中,屋大维控诉安东尼沦为克娄巴特拉的玩偶,沉迷于东方风情无法自拔。安东尼则就李必达遭遇不公罢黜、擅自占领西西里岛,以及未能派遣军团和舰队等事宜向屋大维发起针锋相对的质问。
为了推翻恺撒里昂作为恺撒唯一合法继承人的结论,屋大维公然造假:在他的指使下,盖乌斯·欧庇乌斯(一位恺撒的密友或许在屋大维的胁迫之下)伪造了一封信件,他在信中矢口否认恺撒里昂就是这位伟大军事统帅的儿子。
随后安东尼展开反击,开始为自己塑造罗马基本价值捍卫者的形象,并不遗余力地诋毁对手的合法地位。
而罗马市民对这场冲突有何反应?事实上,罗马社会从中一分为二:克雷西·马洛内教授曾经指出,拥护传统的极端保守派选择站在屋大维一边;而年轻的贵族和知识分子则成为安东尼的支持者——尽管奉行百无禁忌的享乐主义,人们却在他对生活的热爱中嗅到了一丝清新的空气,而他对希腊化世界的开明态度也备受人们推崇。
在纷至沓来的指控中,安东尼被描绘成一个酒鬼;与此同时,屋大维的卑微身世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有人甚至将他描绘成磨坊主的孙子和一位零钱兑换商的后代(“你母亲出售的面粉来自阿里西亚最破旧的磨坊,被尼鲁鲁姆沾满铜臭的双手反复揉捏”,这一含沙射影的暗示被苏维托尼乌斯记录在案)。
克娄巴特拉同样沦为被攻击的目标。就是在这一时期,她被贴上了“水性杨花”的标签,还成为诗人贺拉斯口中的红颜祸水,这一绰号一直流传了几个世纪。
当然,有关他们风流韵事的指控最为恶毒。安东尼与克娄巴特拉的关系以及他向来放浪形骸的私生活毫无悬念地成为屋大维的攻击目标。而安东尼同样找到了对手的软肋:他宣称屋大维之所以被恺撒收养,得益于他年轻时恺撒男宠的身份。此外,安东尼还指控屋大维使用滚烫的核桃壳烧除腿毛,为双腿“打蜡”的习惯显得不伦不类;安东尼甚至还指责屋大维在一次宴会上曾拉起一位执政官妻子的手,在她丈夫面前将她拖入卧室,随后这位妻子被带回餐厅时双耳通红,鬓发蓬乱。
两人的往来书信中也充斥着激烈的辱骂和控诉。苏维托尼乌斯选取了一封安东尼的私信,生动再现了两人当年火药味十足的语气(和旺盛的情欲):“这就是你幸灾乐祸的理由?就因为我和埃及女王同床共枕?她是我的妻子!这可不是一时兴起心血**——我们已经度过了九年时光。你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你背着德鲁希拉都干了什么?我祝你身体健康,在这封信之前都有谁上过你的床?是特尔图拉、特兰提拉、鲁菲拉,还是西尔维娅·提提色尼娅?也许你一概来者不拒。你在哪里和谁鬼混跟我有什么关系?”
屋大维的政变和宣战
公元前33年年末,安东尼和屋大维之间无法弥合的裂痕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两人的战争不仅无法避免,而且日益逼近。
安东尼正在亚美尼亚为发动新一轮帕提亚远征的条件进行评估,此时后方突然告急。当意识到与屋大维的战争已经迫在眉睫时,他决定前往小亚细亚,并命令手下的罗马军团主力向以弗所集结,他将在那里建立部队的冬季营地。
他向克娄巴特拉发出了相同的命令,女王将率领她的舰队与自己的爱人会合。
安东尼导演了一场巧妙的政治冒险。公元前32年新年伊始,他的两位忠诚支持者被任命为执政官(格涅乌斯·多米提乌斯·阿赫诺巴尔布斯和盖乌斯·索修斯),两人受命对安东尼做出的所有决定予以批准,其中就包括著名的亚历山大赠予。
这个烫手的山芋被扔给了两位新任执政官和元老院。会议于2月11日召开,屋大维没有出席。据史料记载,阿赫诺巴尔布斯没有表明立场。与此同时,索修斯发表了一番声援安东尼的演说,对屋大维进行了猛烈攻击。索修斯还提出了一项谴责动议,但遭到当场否决。
屋大维的回应如闪电般迅疾,他发动了一场载入史册的政变。应元老院召唤,他带领几个士兵在武装支持者的簇拥下进入元老院大厅,站在两名执政官之间,用一场演说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护。随后,他宣布解散元老院,重新召开会议,并承诺将当场公布有关安东尼的惊人内幕。在现代民主社会,屋大维的行为将被界定为建立在威权之上的独裁专政。当然,罗马帝国并不是一个民主社会,但这些接踵而至的事件,将给这位被尊为奥古斯都的罗马帝国之父模糊、暴虐、冷酷的公众形象再次蒙上阴影。
两位执政官离开罗马以示抗议,并随其他三四百名元老一起投奔安东尼阵营,由此可见安东尼依然享有广泛的拥戴。
此时,我们身处公元前32年4月,马克·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正在萨摩斯岛上共度来之不易的短暂假期。两人无忧无虑地送走了最后一段欢乐时光。随后,他们前往雅典,在那里纪念两人的盛典和演出不断上演,克娄巴特拉试图通过大量馈赠再次赢得民众的拥戴。就在这时,安东尼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抛弃了屋大维娅。此刻,他已经选择了东方和克娄巴特拉:这是埃及女王对罗马赢得的第一场胜利,也将成为她唯一的一场胜利。
而屋大维娅有何反应?这一刻她陷入了深深的悲伤,普鲁塔克这样写道:“传说她带走了安东尼所有的孩子,除了跟随父亲的长子。她泪流满面,想到自己也可能成为开战原因之一,她就更加痛不欲生。但是,罗马人无不为她感到惋惜,对安东尼更是如此,尤其是那些亲眼见过克娄巴特拉的人,他们知道屋大维娅拥有埃及艳后无法企及的美貌和年华。”
显而易见,安东尼破裂的婚姻是对屋大维的又一次沉重打击(尽管事实上这或许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结果),但屋大维却因此获得了另一张底牌,这次他必须耐心等待合适的出牌时机。在和屋大维彻底摊牌之前,安东尼决定起草一份遗嘱,并根据罗马传统,委托两位密友马库斯·提提乌斯(杀害赛克斯图斯·庞培之人)和卢修斯·穆纳提乌斯·普兰库斯,将遗嘱交给维斯塔贞女保管,准备在他去世后公布。
然而,在将文件交给维斯塔贞女后,两人前往屋大维营中,向他泄露了遗嘱的内容,安东尼起草遗嘱时两人就在现场,因而对遗嘱内容一清二楚。屋大维得知,安东尼除承认恺撒里昂为恺撒亲生骨肉,确认将遗产(和领土)留给他和克娄巴特拉的子女外,还要求死后安葬在亚历山大。
屋大维用高官厚禄犒赏了两个叛徒:马库斯·提提乌斯被任命为执政官,而穆纳提乌斯·普兰库斯将出任监察官。正是这位穆纳提乌斯·普兰库斯日后提出了“奥古斯都”的称号,令屋大维永载史册。
就在这时,屋大维却干出了一桩亵渎神明的勾当:他将维斯塔贞女手中的遗嘱据为己有,并在元老院当众宣读。至于他只是将最不可告人的部分别有用心地公之于众,还是如众多学者所称,进行了大量篡改以激起公共舆论的蔑视,都已经无从考证。有人甚至认为,整份遗嘱都是屋大维的凭空捏造。
无论如何,此举获得了预期的反响。元老院和部分民众勃然大怒,他们将这一切视为一种背叛,尤其是安东尼希望被安葬在亚历山大而不是罗马的决定。至此,公共舆论开始倒向屋大维,人们纷纷抛弃安东尼,加入屋大维的阵营。
与屋大维并肩作战的还有那些所谓的金融游说团体。安东尼决定将征税权下放给各东方藩国,让他们实现充分自治,这最终导致——就像罗纳德·塞姆所说——“在安东尼的体制下,权力被下放给东方附庸国王以减轻帝国负担,这不仅减少了帝国的收益,而且限制了罗马金融家和包税人的剥削范围。利益本能地披上了正义和爱国的外衣,宣泄着自己的愤怒。”商人、元老和骑士阶层支持屋大维开战,将东方领土视为他们在胜利后唾手可得的猎物和待宰的肥羊。
屋大维此时春风得意——他同时获得了人民和资本的双重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