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一把抹掉眼睛上的血和汗,摸索着从衣兜里掏出最后一颗猎枪子弹。他从戴尔手里接过松鼠枪,将子弹塞进枪膛。“走吧。”透过浓烟,他朝着伙伴们大喊,“咱们先出去。我来掩护大家。”
戴尔半扶半引着弟弟走向门外的平台。罗恩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楼梯平台已经被火墙包围,不断有肉网的残片和半熔化的卵囊从高处往下坠落。
戴尔和哈伦一左一右架着劳伦斯,跌跌撞撞地走向楼梯。二楼下面的台阶和图书馆夹层已被30英尺高的火焰彻底吞噬,从地下室到二楼的楼梯似乎完全塌了。火堆里燃烧的砖块发出炽热的白光。
“往上走。”戴尔提议。麦克退出教室和他们会合在一起,几个男孩顺着楼梯快步走向下一个转角平台,最后爬上了封锁多年的三楼。
三楼的高中教室原本应该是空的,可是现在,被黑暗和蛛网笼罩多年的教室里,凄厉的叫声不绝于耳……但男孩们没有停下来查看。
“继续往上。”这次说话的是麦克,他指了指通往钟楼的狭窄楼梯。就在他们往上爬的时候,丝丝缕缕的青烟从他们脚下冒了出来,木质楼梯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戴尔听到下面传来一声巨响,也许是教学楼中央的主楼梯塌进了下面的地狱之中。
他们踏上了钟楼内壁盘绕的逼仄栈道。无人打理的狭窄步梯早已腐烂,戴尔低头瞥了一眼,脚下50英尺外的一楼大厅火光冲天,蹿起的火舌仿佛随时可能舔到他的运动鞋,吓得他再也不敢低头去看。
他将目光投向钟楼中央悬在肉网里的那个东西。
这个半透明的球状卵囊可能曾经是一口钟。现在它通过无数卷须和韧带与肉网相连,戴尔依稀从这些连接件上看出了钟钮和挂环的形状。但这都不重要。
就在他观察它的同时,它也正回望着他,确切地说,回望着他们所有人。它拥有上千只眼睛和上百张不断翕动的嘴巴。戴尔能感觉到它的愤怒,它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在暗地里花费上万年光阴苦心经营出的优势局面竟会被一场闹剧摧毁,但最撼动他心神的还是它的愤怒和力量。
你仍有机会侍奉我。黑暗时代仍将如约降临。
戴尔、劳伦斯和哈伦直愣愣地盯着那个东西,感觉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了自己的身体——不仅仅是火焰的热量,还有更深层的温暖,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仍有机会侍奉主人,他们的侍奉也许还能拯救祂。
三个男孩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六条腿同时朝着栈道边缘和主人迈出了两步,动作整齐得犹如一体。
麦克抬起姆姆的松鼠枪,将最后一颗子弹送进了6英尺外的那枚卵囊。半透明的卵囊应声爆开,里面的东西嗞嗞流进下方升腾的火焰,很快就被彻底烤干了。
麦克用力把朋友们拽了回来,然后掉转枪托,砸开了钟楼侧壁腐朽的木板。
科迪醒来的时候,刚好来得及将不省人事的格鲁姆班彻从火场边缘拖了回来。男孩的衣服前襟被熏得一片焦黑,眉毛早就烧没了,而且爆炸似乎将他的身体掀飞了一段距离。
她把他拖到榆树底下,不停拍着他的脸颊,直到他的眼睛慢慢重新睁开。两个孩子齐齐望向教学楼,几个小小的人影刚刚爬上了燃烧的屋顶。
“活见鬼,”哈伦一边顺着陡峭的山形墙滑向屋顶边缘,一边说道,“我好像在《巨猩乔扬》里见过这一幕。”
他们全都站在学校屋顶南侧边缘,尽量抓着手边的东西稳住身体。这里离下方坚硬的石子路和操场旁的水泥人行道至少有四层楼高。
“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来看,”戴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紧紧抓着劳伦斯,而小男孩死死攀着屋顶木瓦中间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至少你的绳子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哈伦已经解开了两条25英尺长的绳圈中的一条。绳子被烧焦了一部分,看起来很不牢靠。“这倒是,”他喃喃自语,“可是该怎么用呢?”
“啊——哦。”麦克叹了一声。他抓着一根烟囱的尖角回头望向来路,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跌跌撞撞地穿过钟楼冒烟的板壁。
戴尔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剪影:“是那个大兵吗?还是范·锡克?”
“我觉得都不是。”麦克回答,“肯定是罗恩。主人死后,其他怪物恐怕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它们就像一台巨型机器上的零件。”在男孩们的注视下,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一堵山形墙后方,他正在快速靠近他们。麦克回过头来低声对哈伦说:“要是你真打算用这根绳子滑下去,我建议你动作快点。”
哈伦已经打了个活结,现在他正把绳子另一头拴成一圈套索:“我可以把绳圈套在那边的树枝上,然后我们一起**下去。”
戴尔、劳伦斯和麦克目瞪口呆地望向榆树树梢,高处的枝条离地面至少有30英尺,而且那几根树枝看起来都很细,恐怕连一个人的重量都无法承受。
在他们身后,那个人影重新出现在屋顶的中脊线上,而且他正在沿着男孩们刚才走过的路线滑向南侧的山形墙。滚滚的浓烟正不断从古老的木瓦缝隙里冒出来,黑色的人影若隐若现,但戴尔已经看到了罗恩博士黑色的西装和身上的血迹。
大楼北侧已经烧成了一座火山,扑面而来的滚烫烟气令人窒息。整座钟楼正在化作一支巨大的火炬,男孩们不得不转开头,避开炙人的热浪。
“喂,”劳伦斯喊道,“你们看哪。”
两三英里外,撕裂天空的闪电照亮了一道滚滚而来的龙卷风,漏斗般的飓风翻涌着从西南天际漆黑的云层垂向地面。在那漫长的一秒钟里,男孩们瞪大眼睛望着这幕奇景,暂时忘记了周围的事情。戴尔发现自己正在期冀龙卷风赶快吹到这边,他多么盼望这一切能在毁天灭地的灾难中彻底终结。
飓风在树木和田野间翻滚着吹向东边,远处的某个镇子似乎遭了殃,贯通天地的漏斗渐渐消失在北方的暗夜里。随着风暴的锋面掠过这座小镇,周围的风突然大了起来,狂风摇撼着榆树的枝叶,推搡着男孩们的身体,让他们觉得自己随时会掉下去。
“给我。”麦克朝着哈伦喊道。他捡起绳子重新打了个结,将绳圈套在4英尺高的烟囱上面,然后迅速滑到屋顶边缘,用死结将两根绳子连了起来。准备完毕以后,他拉拉绳子试了试强度,最后将绳头往外一扔,转头告诉戴尔:“你先下去。”
他们能听到身旁的山形墙后面传来哗啦啦的声音,黑色的人影正拖着脚步走过屋顶的木瓦。
戴尔既没有争辩,也没有犹豫。他爬到屋顶的排水沟边缘,努力不去看那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男孩双腿盘紧绳子滑了下去,经过凸出的屋檐时,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单薄的绳索感觉格外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