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穿着异常板正的男人,一身黑色长风衣,头发如打了发蜡般顺滑,个子格外高大,目测至少有一米九,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银色鹰脸面具,将容貌捂得严严实实,皮质黑色手套在惨淡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从这人踏入食堂那一刻起,所有职工都放下了筷子,目光虔诚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就像是狂热追星饭看见了自己欧巴一样,恨不得黏他身上。
丘吉的眼神将此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直到那鹰脸面具下隐藏在黑暗中的视线在空气中与他相碰,一股怪异的不适感瞬间压迫着他所有的神经。
很奇怪,莫名其妙的紧张。
“各位。”先前负责放饭的红衣职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中精神,“现在,请冥财厂的老板给大家讲几句。”
赵小跑儿压低声音,悄悄对丘吉说:“好大的咸菜味儿啊。”
丘吉耸耸鼻子,他也闻到了,这厂里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年咸菜味,本来已经习惯,还能忍受,可这人一进来,那气味浓烈了好几倍,熏得他有些反胃。
奇怪的是,似乎只有他和赵小跑儿能闻到,其他人毫无反应,反倒一副如沐仙气的陶醉模样。
那男人面具下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在身后轻轻摩挲,他没有用扩音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各位,过得还算愉快吗?”
底下的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愉快!”
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弧度,似乎很享受这些人整齐划一的回答。
“我很满意大家的效率。”他伸出被皮质手套包裹住的修长的手指,抬了抬金属质地的面具边缘,口吻低沉而冰冷,可下一秒,这嗓音突然变了一个腔调,突然拔高,整个食堂仿佛都颤了颤,“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们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所有人都竭尽全力,发挥出你们所有的力量,累死的齿轮才是好齿轮!我们要做大做强!”
丘吉的身体不禁一阵发寒。
这不就是……
天花板级别的pua?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打工,而是误入了某个邪教组织。
可这些盲目崇拜的职工们非但不觉异样,反而狂热地鼓掌欢呼,无条件拥护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有的甚至激动落泪,站起来高声呼喊,要为工厂燃尽自己的生命,虽然很快就被旁边的红衣职工镇压下来,可群情激愤的状态却越发高涨。
面具男那双藏匿于黑暗之下的双眸惊心动魄,仿佛蛰伏着一只猛兽,时刻准备破笼而出。
“让我看看,什么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中午的饭丘吉也没吃,全推给了赵小跑儿,他还是觉得菜不合口味——咸菜味太重了,下午的班上完后,他干脆逃了饭点,提前溜回了宿舍。
好在他作为道士,向来有辟谷的习惯,不吃饭也饿不死。
宿舍此刻只有他一人,死寂的环境让白天的压抑感成倍放大,他坐在床上,指尖轻挥,清火涌出,瞬间照亮了他清俊的面容和这昏暗的一隅,看着熟悉的火光,他心中的不安消退大半,身体也暖和起来。
“师父。”这两个字吐得极轻,丘吉闭目凝神,细细感受师父的存在。
火焰微微晃动,原本的空寂渐渐产生熟悉的气味,片刻后,林与之清冽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小吉,你那边如何?气息为什么这么紊乱?”
听到师父的声音,丘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他迅速将工厂的诡异经历、茶壶底座的咒语以及食堂的冲突简明扼要地传递过去。
“我仔细确认过,这些职工确实都是活人,但我需要祁警官查证,他们是否是之前失踪的那些人。”
“元风?”师父的声线低沉,落在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上,“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工厂的时间流速有问题。”丘吉盯着之间的火苗,眼神忽明忽暗,声音也变得谨小慎微,“或许是这里的时间变得很快,人老而不自知。”
大脑中安静了一瞬,林与之呼吸变得沉重。
“现在是九月十五号,酉时三刻。”
丘吉立马会意,抬头在宿舍内寻找,企图找到一个能记录时间的东西,可是环视一圈都没看到,丘吉这才反应过来,工厂似乎在刻意遮盖任何和时间有关的东西,他抬头看向窗外,根据天色及自己到来的日子判定一个粗略的时间点。
“九月十五号,酉时。”
“时间流速没问题。”林与之声音越发凝重,“我卜了一卦,你所处的位置直指【坎】卦,【坎】为水,主险陷、深渊,阴煞之气极重,你务必远离水源,任何形式的水都不可以靠近,待我先和祁警官查清楚这个叫元风的人。”
“水源?”丘吉心中一凛,立刻联想到工厂深处可能的加工用水,甚至地下暗河。
他的逻辑总是和师父不一样,师父做什么事都是谨小慎微,尽量避开所有的危机来源,可丘吉恰好相反,他总觉得所有的线索和秘密都是存在于那些危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