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阳转了转手指,伸出一根手指,丘吉看着他,漆黑一片的眸子深不见底。
“他已经一千多岁了。”
“他活了多久,我就认识了他多久,哦不……应该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然后变成现在这样的老狐狸的。”
丘吉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沉重,他知道,无生门成立了五百多年,师父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也就是他进无生门以后的事,所以丘吉自然而然认为师父也是在那个时候决定修道的,算下来五百多岁刚好。
可是在此之前呢?
祁宋当时的质问再一次荡漾在丘吉脑海中,在进入无生门之前,师父在做什么?
在沙陀罗墓穴中,他看见的那个背对着他的道士是谁?
唐朝……距今确实一千多年了……
丘吉突然发现他根本不了解与自己同吃同住并且在身处绝境时还互相表明了心意的师父,那个对自己无比温柔,小心守护的师父啊,究竟隐瞒着他多少事?
张一阳顺势躺了下来,将被子往自己身上盖了盖,悠然自在地回忆起往事来。
“一千多年前啊,事情太久了,记忆都要模糊了,我记得当时第一次看见你师父的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吧,在一个野村里给卖刀的屠户当学徒,小小的身板子还挺有力气,那刀磨得不比屠户差,我当时正好要一把削铁如泥的刀,来对付那些难缠的鬼,这村子里所有人都推荐他。”
张一阳在一片模糊的记忆中挑挑拣拣,勉强拼凑起一搁完整的故事来。
那个清瘦的少年话少得要命,偏偏有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每次磨刀的时候,这小子就把头发扎起来,挽起袖子,露出肌肉丰满的腕子,拎捶敲打,火星子四溅,险些跃进张一阳的眼睛里。
“小子,挺有凶狠劲儿啊,专往人眼睛里打。”屠户给张一阳倒了碗水,他咕噜咕噜闷了两口,又开始津津有味欣赏起林与之的功夫来。
谁料这小子话不多但嘴毒,冷不丁冒了一句:“是你不长眼,专往火花上凑。”
那个时候就奠定了张一阳注定说不赢林与之的基础了。
后来张一阳拿着拿把刀离开了野村,四处游荡,很多年都没见过此人,他也渐渐忘却了这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直到再见时,便是在长安城中一个喝酒吃肉的小饭馆了。
“你绝对想不到,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个道人了,至于拜的是哪家道观,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时他的名气挺旺,被圣上亲自接见过,让他去驱鬼。”
“驱的是什么鬼?”丘吉身体前倾,指尖紧紧地攥着自己裤子,声音有些紧张。
张一阳看向他,嘴唇一张一合:“驱阴仙。”
丘吉盯着张一阳,那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张一阳知道,这小子是信了,但也快被这爆炸的信息量压得喘不过气,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怜悯,啧,这种情绪可真不适合他。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旧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怎么,吓着了?觉得你师父是个老妖怪?”张一阳嗤笑一声,“放心,老妖怪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他连阴仙都能征服,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丘吉暗暗地串联起这一切,所以沙陀罗的尸体是由师父镇压的,可能是因为沙陀罗曾经想要利用阴仙之力?而师父正好被委派进行压制,所以此次并不是师父第一次去到不见城,而是第二次,难怪师父对沙陀罗墓穴中的一切机关都如此熟悉。
这样说的话,师父就是唯一一个与阴仙抗衡的人,只是,他是如何抗衡的?他在无生门的那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也染上阴仙契约的?
这些问题在丘吉脑中越来越混乱,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没连上,为什么怎么都想不通,只觉得剧情混乱,逻辑混乱,除了不断叠加的信息量,没有任何解答。
张一阳看着丘吉瞬间煞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他知道丘吉的弊病所在,所以他打算报复他。
“小年轻,你想不通是因为你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丘吉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但深处还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你自始至终都站在你师父是个坦荡的正人君子的立场来想这些事,万一……他也是为了得到阴仙之力呢?”
“你别胡说!”丘吉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门外的陈医生似乎听到动静,悄悄拉开门缝瞄了一眼,见两个人都没什么事这才又合上了门。
张一阳舔舔干涩的唇,嘿嘿一笑:“至于他是怎么染上的契约,我也不清楚,我不过是猜测而已,我的话从来都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听不听进去是你的事。”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门外传来丘利清亮的嗓音,才打破了一室寂静。
丘吉站起身往门外走,张一阳见他要离开,连忙问:“咱们信息都交换完了,算朋友了吧?”
丘吉回头看他,没说话,张一阳晃了晃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饮料品,笑得一脸奸滑:“下次来记得给我带两瓶好酒,那兽医不让喝酒,贼烦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把他彻底隔绝在内。
回去的路上,丘吉总是心不在焉,思绪万千,丘利坐在车后座抱着一堆书,探头去看他的表情,却只看到哥哥紧绷的下颚线,这让他内心有些不安,小声地问:“哥,你的宠物还好吧?”
丘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应:“什么宠物?”
“就是兽医诊所里那个。”丘利指了指后面,“陈医生说伤的很重,都灌肠了,是狗还是什么啊?怎么受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