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之端着一碗清粥和几样小菜,手肘上搭着一件干净的道服,站在丘吉的房门外。
他胸前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另外一件干净的深蓝色道服,但脸色依旧苍白,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轻轻打开那扇贴着符纸、缠绕铁链的门。
屋内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能看到地面仍旧是一片狼藉,破碎的花瓶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白光,丘吉依旧侧身朝里躺着,背对着门口,裹着被子,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些。
林与之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自己则在床沿坐下,就着月光细细地看丘吉。
看了不知道有多久,漫长到似乎已经海枯石烂,他才抿抿唇。
“小吉。”他的声音很疲惫,但是强撑起精神,“起来换件衣服,吃点东西,我给你上药。”
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林与之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颈后露出的伤口,心脏疼痛难忍,他伸出手,想要碰触丘吉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蜷缩了回来。
“是师父不对。”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语,“我不该那样对你。”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一生骄傲,很少对人低头认错,尤其还是对自己的徒弟,可此刻,愧疚和爱意压倒了一切,他已经没有任何原则。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林之以为丘吉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或者会用最冰冷的言语刺向他时,被子里的人却动了一下。
然后,丘吉慢慢地转过了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原本清俊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干裂,但是眼神却不再是怨毒且愤恨的了,而是平静,甚至还有点温和。
“师父。”一声温顺无比的称呼从丘吉嘴里冒出来,就像梦一样。
林与之的心猛地一跳,心里泛起一丝酸楚,眼眶瞬间红了。
太黑了,丘吉没看见他泛红的眼,目光反倒落在对方胸前的道服上,那里鼓鼓的,底下上包扎好的伤口,他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落在床头的那碗粥上。
“受伤了就不要再做这些粗活了。”他轻声说。
林与之摇头,用尽了温柔:“没事,你快起来吃一点,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他端起粥碗,但是手上没什么力,有些颤抖,他稳了稳心神,用勺子舀起一点,递到丘吉唇边,动作有些笨拙,“你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先吃点清淡的吧。”
丘吉静静地看着他,林与之竟然从他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这让他有些无措,悬在空中的勺子几次都想缩回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丘吉看了一会儿后,竟然撑着床,慢慢地坐起来,身上的戒尺留下的伤确实很重,他眉头拧得铁紧,嘴里发出吸气的声音,等他背靠着床头,稳稳地坐好后,眼神便又放在喂到自己唇边的热粥上。
然后他轻轻张开嘴,顺从地将勺子含进嘴里,吃了那口粥。
林与之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他没想到丘吉会这么快想通,他以为师徒俩真会彼此倔强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难道丘吉的心智已经战胜了阴仙,他又变成自己那个阳光开朗的徒弟了吗?
林与之终于露出一丝淡笑,他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丘吉也就安静地一口一口吃着,时不时会因为牵扯到伤口突然蹙眉。
一碗粥见了底,林与之放下碗,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丘吉的肩,又静静地盯着他看。
丘吉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林与之便去点灯,整个房间一下子亮起来,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的脸。
惨不忍睹,两个人的状态都差得要命。
“师父。”丘吉的声音很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缅怀,“其实我知道你经常半夜来我房间看我睡觉,我对你的气息太熟悉了,你一踏进来我就醒了。”
林与之怔住,没说话。
“但我故意装睡,不想让你发现,因为我很享受你在我身边的感觉。”丘吉继续说,眼神里泛起一丝光亮,他想到很久远的事,那些和师父一起经历过的事,“好像只要你在,什么黑暗都不怕了。”
林与之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厉害。
他们之间感情就是如此深刻,那不是突如其来的新鲜感,也不是情欲带来的生理反应,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丘吉肉没长全,思想没定型就已经潜移默化侵入肺腑的爱。
就像丘利所说的那样,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远超一切,不仅仅是爱情。
甚至因为太满了,稍微有一点分离的趋势,两个人就像失去控制的野兽,做出完全不符合自己人设和性格的极端之事。
这样一种没有任何底线和原则的爱,这样一种彼此只信任彼此,愿意为对方去死的炽热的爱,为什么也会经受如此多的挫折,得不到圆满呢?
难道就像张一阳和祁宋那样,若即若离,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才可以在彼此的爱意中安稳地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