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穿道服,而是一身简单的深色衣裤,左腿直立,右腿倚着拐杖。
“吉哥?”舒照的声音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满脸防备。
丘吉没有靠近她,他的目光掠她溃烂的手臂,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
“皮囊坏了,换一张就是,沙陀罗能给你,别人也能。”
舒照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我不想换皮的。”
“我不关心你想不想换皮。”丘吉的眼神从她身上移开,“我找到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阴仙本源在苏醒,所有依附于阴仙的东西,都在回归本质。”丘吉的语气平淡地像陈述一个事实,“包括沙陀罗,包括你,同时也包括我。”
舒照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丘吉向前走了一步,却没有脚步声,窗外的月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很清晰。
“沙陀罗想打开通道,融合两个世界,建立新秩序,很宏伟,也很天真,可阴仙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个概念,是依附于人心欲望和恐惧的诅咒,只要人心的阴暗面存在,阴仙就无法根除,除非……”
“除非什么?”舒照下意识地问。
“除非,把阴仙这个概念,连同它所有的力量从这个世界的规则中彻底清除。”丘吉的声音低沉下去。
舒照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丘吉的嘴角泛起冷笑:“沙陀罗虽然死了,但我知道他还有后手,他正在黑暗中观察我,试探我,想等我的神智被彻底吞噬后利用我打破壁垒,他会帮我准备好一切。”
他顿了顿,看着舒照眼中的惊骇,继续说道:“我会如他所愿,打开通往阴仙世界的入口,但这不是为了进去,也不是为了融合,我会在入口开启时,利用我作为本源的特性,将流散在世间的所有阴仙之力,包括一切因此而生的诅咒,全部带走,然后,我会在里面,将入口彻底封死。”
舒照浑身冰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会被永远困在里面,那是自我毁灭!”
“这是唯一能彻底终结一切的办法。”丘吉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既然我是本源,阴仙通过我干扰现实世界,那我便带着它一起消失。”
“从此,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什么阴仙诅咒,我会是那个彻底战胜阴仙的人。”
他说得很随意,似乎早就已经想好了,只是前来通知舒照而已。
“可是林师父……”舒照想起那个清冷的道长,“他如果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丘吉说道,“他如果知道,只会拼尽一切阻止我,我不会让他那样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舒照不理解丘吉的目的,她现在是密教的人,是沙陀罗,他说这些话分明没有把她当敌人。
“因为我知道沙陀罗有后手,我需要知道他的全部计划,尤其是怎样打开入口。”丘吉盯着她,“你一定知道。”
舒照明白了,她突然苦涩地笑了,支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你为什么会选择相信我?你不怕我也是沙陀罗计划的一环?”
“你不是。”丘吉的眼睛直视着她,“上一次你没有开枪。”
是的,舒照没有开枪,甚至没上膛,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伤害丘吉。
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在不见城利用林与之的阴仙之力复活沙陀罗,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她可以成就一番事业,而不只是一个被迫隐在角角村,与世隔绝的村妇。
她一直在期待着走向更大的舞台,成就更大的伟业。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后悔所做的一切。
只是她累了,在死亡面前,她竟然开始不断回忆起童年的生活,那个温暖的火堆,神巫婆耐心的教诲,和石南星幼稚的争吵。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渴望那样的生活。
“人总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不断追逐更广阔的天地,行将就木时却又怀念最初的东西。”
丘吉低头看了看桃木杖,上面的花纹如此清晰。
“我能感觉得到你也是这样。”他重新看向舒照,以及她身上腐烂的皮,揭开她最后的温暖底色,“我知道你身上的皮不是什卡的,只是随便找的一个尸体的皮。”
舒照躯体一震,她没想到丘吉连这也看得出来。
“活人的皮不会腐烂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只有尸体的皮才会,所以直到最后一刻,你都舍不得伤害什卡。”
舒照感觉眼眶疼痛,手背抚上脸颊,才发现那是泪。
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泪,凄苦地笑了:“怎么会舍得伤害他。”
那个倔强坚毅的青年,和那个可爱炽热的尼拉,早就已经被她安顿好,过上了安稳的日子,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