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今日,那本清明账终于从周止盈手里又交给长嬴。
燕堂春的下巴垫在长嬴的左肩上,她眼看长嬴用血红的笔在随便记的纸上圈出一个又一个数,满纸荒唐、触目惊心,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天,这是贪了多少?”
长嬴冷笑一声,满眼凉意,不置一词。
燕堂春想了想,又道:“但是这本账既然是秦氏出手保下来的,我们就免不了与他们有牵扯。你不会猜不到秦氏想借此掀翻闵氏的想法,可若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他们能洗干净自己就不错了,没资格和我谈条件。”长嬴淡淡道,“我只答应周静一件事,其余的与我无关。”
燕堂春问:“什么事?”
长嬴道:“让止盈真正地入仕。”
这个承诺的寓意可太深了。
燕堂春一怔,又想起来自己入连三营时长嬴说的话。
她沉默了会儿,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心跳也越来越快,燕堂春说:“你这野心。”
长嬴但笑不语。
野心这东西谁都有,落在皇家更是不稀奇。
当一个人想要得到的东西都能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得到,那么她的欲望就会越来越深,野心也将越来越膨胀,长嬴便是如此。
她的野心来源于得到太多,而这世间还有一种野心来源于得不到。
如同景元皇帝,李洛。
他被长嬴从洛阳行宫里接到安阙,他的出身只有长嬴一个人能解释,至今仍有人不认可他的血脉。他经历过吃不饱饭穿不到衣的日子,因此对现有的一切更加珍惜。
可凭什么就是他诚惶诚恐呢?宫里至高宝座上坐着的只有一个人,那是景元皇帝。
李洛心想,我是个皇帝。
连昭王都能死,还有谁是可以阻挠他的吗?没有了,他应该有皇帝该有的一切——无上的权力与天下的臣服。
因此当闵太后又一次提起纳妃,李洛思考良久后,终于答应下来。
他补充道:“只是朕尚未及冠,不宜立后。”
闵太后闻言也应道:“那是自然,且崇嘉也未曾成婚,樊府还要留意此事,不急着立后。”
李洛知道长嬴未曾成婚,但他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听了这话后,犹豫地问道:“长姐为何不成婚?”
闵太后一愣,随即解释道:“先帝在时,也动过给崇嘉指婚的心思,不过赐婚旨意还未曾出宫,崇嘉便因故离开安阙,两年后才回来,这事便被耽搁下来。后来先帝病重,崇嘉尽孝膝前,更是无心此事。如今先帝驾崩不足一载,崇嘉还在孝期,哀家又与崇嘉同龄,总不好提此事。”
李洛纠结:“皇考还在孝期,那朕……”
“这倒无妨,”闵太后笑道,“崇嘉姻缘是家事,但陛下纳妃立后乃是国事,关乎国本。只要过了今年再下旨便是了,可以提前张罗着。”
李洛这才放下心来,但他松一口气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又刻意地挺直腰杆,悄悄瞄了闵太后一眼。
闵太后不解地回视他,年轻的面容上有如出一辙的刻意——是故作的成熟。
李洛忽然就真正地放下心来,问道:“太后可有人选吗?”
闵太后转了转手钏,略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且慢慢相看吧,倒有不少大族女儿比如赵氏。唔,秦氏这一辈没有适龄的姑娘,倒是有个姓周的表小姐还未出嫁……”
李洛打断道:“周止盈?”
闵太后:“是,不过她年纪大了些。”
“听人提起过。”李洛道,“据说她很有才情。”
“是么。”闵太后笑:“下个月中秋,寻个机会都见一见。”
李洛正处在少年变声的时期,嗓音沙哑道:“太后安排便是。”
聊完这些,闵太后又想起旁的来:“七月初七是崇嘉的生辰,又是乞巧节,往年她都是在宫里过的,只是今年我不便插手……若后宫有了女眷,便能操持大小佳节了。”
提起这事儿,李洛就有些黯然。
他提起过要和长姐一起过生辰,但长嬴婉拒了,只说俗务繁忙。他后来打听过,长姐是和废昭王那个女儿一起过的。
“长姐不想入宫便算了吧。”李洛打起精神,“天色不早了,太后便留下用完膳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