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熙便解释说:“这种封印不能揭,用火略微烤软,可以用蜂蜜侵开,趁热贴上,决计看不出来。这是我试过多次才发现的。”
聂暻道:“是么?吴王怎么知道?”
聂熙似乎料到他会询问,悠悠道:“前些年,都海汗国的海失兰驸马几次约我一起举兵,谋夺江山,都被我一律按下。他那些密信的封印虽然和此物不一样,纹路风格、胶泥材质却差不多……如果不出所料,这信还和海失兰驸马有关。他是汉女和胡儿所生,自然仰慕中土风物,偏生半生流浪西域,想中土万里山河想得发疯。这几年海失兰统一了西域各小国,内患已定,早晚会越过大戈壁打过来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十分平静,甚至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倒像是故意讲给聂暻听的。
聂暻一听此言,心下一震。聂熙当年竟然和威震西域的海失兰驸马暗通关节,就算没有通敌变节之意,起码有拥兵自重以防鸟尽弓藏的意思,看来他留了相当的后手。自己能一举扫平吴王党,倒有一半是林原的缘故,而另一半……必须承认,不管是出于审时度势还是亲恩深厚,当时的聂熙的确没有令山河易主的决心。
而现在的聂熙……到底心里想着什么,竟然让聂暻也觉得捉摸不定。似乎在昨夜过后,聂熙就已经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连这种事情都坦然说出,聂熙要么就是彻底想绝了后路,要么就是彻底看不起聂暻的处置之力。身为天子,果然不能动情。一旦动情又被人知道,倒是活生生让人抓住一个致命弱点似的……
聂暻心里沉沉一笑。
真凑巧,聂熙似乎打算笼络杜见羽,那杜见羽却不知怎么截到了西域海失兰汗的信件,在加上京中蓄势已久的朱太傅……绝对没有好事。
他似乎闻到了漫天风雨将至的气息。
正自沉思着,柳萧已经按照聂熙的意思,找人弄来蜂蜜,小心翼翼地试探,过一会果然揭开封印,喜得惊呼一声。随即赶紧抽出信纸,一看之下,失望得啊了一声。但见里面满篇弯弯曲曲的蚯蚓字,居然一个也不认得。
聂熙倒是不出意料,悠悠道:“是大食文字罢?没关系,你拉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描摹,我能想得出……只是要留神,他们的笔序和中土正好反的。”
聂熙当初和海失兰有联系,能认识大食文字倒是不奇怪。聂暻听他一句句说出信中意思,眼神也越来越沉,到后来已经是一片深静如海。
“与朱太傅约,趁秋高马肥,九月一起兴兵。”柳萧吸口寒气,挠了挠头,忽然笑起来:“难道当初你不肯点头的事情,朱太傅点头了?真奇怪,杜见羽怎么搞到了这玩意……”
他还要唠唠叨叨,眼看聂熙面色不善,只好闭嘴,原样折好信,正要趁热塞回去,聂熙忽然道:“稍等。”
“你们不打算改改信中的内容么?给海失兰一些颠倒错乱的东西。”
柳萧一惊,迟疑道:“可是谁会改这个……”
聂熙道:“自然是我。你再拉着我的手多描摹几次笔画……我就学得像了。”
他似乎感觉到众人的惊愕,淡淡一笑:“难道我聂熙瞎了眼睛,就什么也不能了么?还不至于。”
柳萧听得赶紧干笑几声:“吴王果然厉害,想到改信这一招。”
聂熙笑容平静,却暗藏杀气:“如果我没猜错……这才是杜庄主星夜处置此信的真正意思。既然朱太傅约在十月……不管这事是真是假……咱们把这信中约的日期改到十月。以皇兄的手段,一个月足够处置太傅之乱了。再说,海失兰十月举兵,咱们早有防备,略拖他一拖,他就算杀进来,定也得延到十一月。那时候甘肃、青海都已经天寒地冻,海失兰的骑兵未必讨得到便宜。”
聂暻听到这里,暗自叫好。论起战阵谋略,到底是聂熙的本行,远胜自己。
“可惜我如今是个废人了,不知道皇兄会派谁拜将出征。”聂熙忽然把脸转向他,似笑非笑道:“靳兄,你说呢?”
聂暻笑了笑:“此地杜庄主不是铁翼军林元帅的老师么?可见他定然是个人才。”
聂熙一怔,似乎被人隐约刺了刺,过一会淡淡道:“那倒是。总有人可以为皇兄效命的。”笑容平静,聂暻却总觉得他眼底有一丝杀气。
想不到,这个素未谋面的杜见羽,林原的大师兄,已经成为两人下一个争夺目标。
命运的巧合还真是相似得可怕。
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爱情,而是……皇权、国土、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