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暻大惊,嘶声道:“二弟,你是什么意思?”
聂熙却只是给他一个温和平静的微笑,隐隐约约,竟有告别之意。
“二弟!”聂暻情急之下,猛然大吼一声:“你……快过来……我……我求求你——我情愿把帝位让给你,再不和你争什么——”说到后来,声音忍不住**发抖。
聂熙目光沉静,闪过一丝温和怜惜之意,苦笑一下:“可惜……我过不来了。哥哥,你好自为之。”
陡然间,聂暻明白了一切。
冰凉的体温,一直不绝的轻微咳嗽,呕出的黑血,一度的昏迷……聂熙早已经十分不妥了,他本来就不打算活着下山。刚才那点温柔,只是骗自己跃过悬崖而已……
他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所以,聂暻对他的情分,他就用最后一点力气回报了。
是这样么?是这样么?
聂暻嘶声道:“所以,刚才那些……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
聂熙目光有些朦胧,微微一笑:“对。”
他静静看着聂暻,柔声道:“对不起,哥哥——我说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还有一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一直是……”
他看着聂暻惊痛的目光,眼神恍惚了一下,不再说下去,只是慢慢举起手。
聂暻猛然看清,他手上有一枚断裂的墨玉扳指,用银丝捆着,勉强套好——那是林原的东西。
聂暻心头一下子炸痛,整个人犹如四分五裂,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云气一过,对面崖边聂熙的脸便有些模糊,声音也是混沌不明。
“所以……你不用记着我,快些回京处置叛乱,还有西疆海失兰之事……”黑压压的永州铁骑越来越靠近山头,聂熙还在一句句说着,竟然对迫在眉睫的危机毫不介意。
只是哥哥吗?不爱他吗?我心匪石,永不可转吗?
聂熙很干脆地说着绝情的话,甚至搬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翠玉扳指,一心只想断了聂暻的念头,免得他日后难过。可看着聂暻伤心欲狂的模样,忍不住一阵心悸,竟然再也不忍说下去了。
聂暻惨白着脸,摇摇晃晃一会,渐渐回过神,眼看弓箭如雨射来,射程就要到达聂熙身边,急得一头冷汗冒出,一咬牙道:“也罢,你不肯过来,我就跳过去陪你。”
他一振臂,就待飞马驰出一段,再借着冲力跃回对面。明知道这样做几乎是没有生还机会的冒险,可聂熙在那里——
聂熙双眉一扬,喝道:“不要胡闹!”一喝之下,六军辟易,当真是威不可当。聂暻的战马吓得屁滚尿流,委顿在地,险些把聂暻掀下马来!永州铁骑也是一阵大乱,兵马冲突,自相践踏!
聂熙乘着略空,沉声对聂暻道:“别忘记,你是皇帝——你的一言一动,不只是你自己的。皇兄,既然你当年夺得帝位,你就要做到底。”
聂暻一阵发抖,厉声道:“聂熙!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行?你给我过来,否则——我便跳下去!”
就在这时,飕地一声,一枝铁箭射到。聂熙看也不看,一把抓住,反手一箭掷出,风声尖锐,就听铁骑兵中传出一串惨号,却是聂熙一箭之力连穿数人躯体,再把一匹战马硬生生钉到大树之上!众人大骇之下,一时不敢进逼。
聂暻看得满手冷汗,只怕言语让聂熙分心,竟不敢再出口威胁,双目通红,拳头握得格格作响。
聂熙倒是若无其事,随手擦去呕出的黑血,一笑道:“别担心,你快下山罢——我若能活出去——咱们也不用见面了。呵……哥哥,不管我是谁的孩子,我心中……始终当你是我——”
多年恩怨纠葛,不管那是爱情,是仇恨,还是兄弟情分……都要断绝了。心里如何不感慨不悲伤?可大丈夫处世,自当慷慨出群,再多的不舍,也只能藏在心里。
随着这句话,聂熙又夺下几根飞箭,势挟风雷掷出,惨叫厉起,顿时又有数人了帐,被鱼贯穿心而死!
聂暻一阵心神**摇,双目似要滴出血来,猛地一咬牙,奋力抽打骏马,那马儿痛吼一声,飞驰如电冲出。聂暻头也不回,奔向远方。
狂风呼啸,血红的太阳挣扎跳动在层层乌云间,光线明灭不定。
聂熙拔出佩剑,剑光凛冽,陡然照亮一角天空。
铁箭如雨,到他身边却被乱雪般的剑光绞飞,他霍然转身,向着山腰千军万马杀去。
“聂熙在此,永州营谁来受死?”一字字犹如焦雷当空,声震群山万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