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缘才了又试心
三日后的子夜时分,一个略显单薄的黑色身影在一名剑客的带领下,步履匆匆地走进赵军的营帐,没有一人阻拦盘查,便来到了位于正中央的那顶帐篷前。宽大的连衣帽遮住其大半张面容,让人无法识出身份,只是从其步伐的稳健与轻盈中可以看出,来人是个练家子。
“请吧。”那剑客止步在帐前,替那人撩开了帐门。
那黑色身影微一弯身,便钻入帐中。只见帐内宽敞明亮,陈设虽不奢华,却也比一般将领的帐篷要繁杂些。
“你……来了?真的是你?”帐内只一人负手而立,听闻身后的动静,先是身子微微一震,随即便转过身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来人也将黑帽揭下,露出一张精致清丽的面容。
“故人相邀,怎么能不来?还是你以为我其实已经死了?”妖娆侧首一笑,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可不像某些人,丝毫不顾念旧情。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很可恶?太子哥哥。”
这一声“太子哥哥”,何其讽刺。
赵同甫闻言,面露苦涩地问道:“你就这么恨我?”他不以朕自称。倒还真是拿出了些要叙旧的诚意。
三天前的那晚,妖娆从飞镖上取下字条,就认出是赵同甫的字迹。或者说,是真郡主对那字迹的印象太深刻,足以让妖娆这个冒牌货都在她记忆的影响下一眼认出。那字条上言词恳切,请她到赵军中一叙。那一刻,妖娆心底升起了相当微妙的情绪,有属于真郡主的,也有属于她自己的。她明白终于到了与他做个了断,也替真郡主了却执念的时候了……
于是她决定冒险走一遭,与赵同甫一见。妖娆自负武艺修为已经到了一定境界,赵同甫若别有用心,想要强留下她,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陛下打算就这么站着和我说话?”妖娆不答反问。
“……这边坐吧。”赵同甫一怔,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走到一旁榻上落座。妖娆自然也跟着在他对面的榻上坐好,神态自如,仿佛身处的不是敌营,而是自己的营帐。
“妖娆……你变了很多。”赵同甫深深地睇了她几眼。
妖娆挑眉回敬:“陛下变的只怕更多吧?况且妖娆之所以改变,全拜那想夺我命之人所赐,迫不得已。至于陛下因何而变,恐怕太子自己清楚。”
“这一年多……你过得还好吗?”赵同甫再次避开了妖娆话中所带的刺儿。也许是为了掩饰尴尬,他垂首焚起一旁的香,又亲自斟了两盏茶,将其中一杯递给妖娆。见妖娆并不立刻接过,赵同甫笑问:“怎么?怕我下毒?毒死你一人,抵挡不住陈军的步伐。”
面对他的半是解释半个激将的话,妖娆只是浅笑着,不答话,也不接茶盏。
“也罢!”赵同甫苦笑一声,仰头将递给妖娆的那盏茶喝了大半盏,“这样可以放心了吧?”
“我不渴,多谢了。”妖娆仍是淡淡道。之前她失去武功,就是中了毒,所以在这方面对赵同甫的戒心极重。哪怕他当着她的面喝下了茶,她也始终不能放心。
赵同甫见她如此,便也没有再坚持,索性将两个茶盏都置于一旁,不再搭理。“你过得好吗?”他又问了一遍。
“跳下悬崖后,我受了些伤,机缘巧合之下被人贩子贩卖到赵国,几番周折成为苏子澈的姬妾。”妖娆的语气并无波澜,平静地像是在叙述他人的经历,目光则一直不离赵同甫的面上,将他的细微神情都收入眼中。当她说到“姬妾”二字时,赵同甫的眸光明显一沉,右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只听他带着些讥讽问道:“他待你极好,你爱上了他,于是便帮着陈国来攻打我?”
“他待我是好,我也确实爱上了他。”妖娆瞥了他握成拳的手一眼后,才悠然道,“只是赵国这一灾,若真算起来,我的‘功劳’不过三分,而陛下的‘功劳’却足足有七分。陛下又何必归因于他事?”
“哦?你那倒是说说,究竟是哪七分?”赵同甫不怒反笑。
妖娆却突然收了面上的笑直视着他道:“妖娆自会一一说与陛下听。只是在这之前,可否请陛下先解了妖娆的困惑?我想知道……你杀我的原因。纵使我已然猜出八成,我也想听你亲口说出来。从一开始,你接近我是否就是别有目的,你早就……”听着他亲口说出来,真郡主在天有灵,便该认清他的真面目了吧?
“不!”赵同甫打断了她的话,加快了语速辩解,“我怎么可能从一开始就想着杀你?!小时候,我是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吗?难道那些都是假的?!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你说要亲手给你父亲采草药,我与你一道上山,迷了路,还扭伤了脚踝,最后是我背着你走了一夜,最后才走出了山林。如果我一早就想害你,机会太多了!”
“太子哥哥,你累不累?休息一会儿吧?”
“太子哥哥,我们会不会被困死在这里……”
“妖娆别怕,我一定带你出去……”
“啊——”妖娆猛地感到一阵头疼欲裂,无数情形从脑海中闪过,整个人往前一倾,单手支地,另一手则按在额边,神情痛苦。
赵同甫见她如此,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无妨。”深吸了几口气,妖娆总算缓过劲来,淡淡地推开了他的手道,“自坠崖之后,从前的许多事情我都已然忘记了,便连这身份,也不过是数月之前才想起。如今你猛然提起,一时间又记起了些往事,故而有些不适。”
“忘了?”赵同甫一怔,随即感叹道,“呵……当真是造化弄人啊!”
并不理会他的感慨,妖娆坐正了身子问:“当日,若陈国太子不曾求娶我,你准备如何处置我?”
“你也知我做太子时便被多方势力威胁,好不容易登基,余孽未除,我根基并不稳,偏偏鲜卑人又来雪上加霜!”赵同甫说着说着,面上露出厉色,随即望了妖娆一眼,戾气又稍稍收敛起来,“当初我与你的青梅竹马之情是真,我对你的也是真,若没有陈国太子那一出,你与我早该是夫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