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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忆（第3页）

“呵，逗你罢了。”苏子澈轻笑出声，大掌宠溺地拍拍她的脑袋，“今天你就这别院里休息一晚，什么都别想，交给我处理。戴强的那一万人，我已命他们急行军赶来此处汇合。至于瑞城的援兵，想来他们碰上死战逃出的两千人后，就不会再大部队向前开进，只会派斥候打探你与秦俊的下落，不必考虑。”

虽说是让妖娆把事情交给他处理，但苏子澈还是三言两语将他的打算透露给她，叫她心里有数。对此，妖娆自然深信他的能力，一口应下，可转而又面露犹豫之色。

“去看看他吧。”苏子澈放开她的手，眼底笑意却不减。

“那你先睡一会儿，我晚饭时候再来陪你。”

见他果真释怀，妖娆欢喜一笑，温柔地将他扶着躺下，替他盖好被，才在确认他气息平稳后离开，走向东边的厢房。

苏子澈说的对，如果秦俊顺利班师回魏国，那么她也许会渐渐淡忘这个有缘的故人。可如今哪怕无关情爱，她也会把用生命保护自己的秦大哥永远留在心底，纪念这一场“情不知其所起”……

在别院度过的这一整晚，本以为自己已经挺过来的妖娆却是噩梦连连，几次惊醒，都以为会将睡在内室的苏子澈吵醒。可大约是他太过疲惫，她感受到他的呼吸始终平稳，竟没一次被她吵到。

直到被噩梦惊得再不敢入睡，她才忍不住悄然起身，走到苏子澈床边端详他的面容。苏子澈似乎睡得很安逸，唇角带着向上的弧度，但他又确实消瘦憔悴不少，除了受伤之外，多半也因这些时日替她操心良多。后来，妖娆不知道这样在黑夜中凝视了苏子澈多久，才又感到一阵困倦，回榻睡去。而这一觉，总算是一片空白，再无梦境……

次日，妖娆在曦光的照射下睁开眼。这个破晓与前一日似乎并无不同，可她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人事变迁，不过发生在两个白昼之间。这一天，与戴强一起达到别院的还有戚威，只是戚威是被人反绑着手。

几天不见，戚威不是妖娆想象中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反倒平白苍白了几岁，怏怏无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当他一路从院外，被押到经过她面前时，他突然站住脚放声大笑，似乎极为庆幸她还活着，接着便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地请求她的原谅，请求佟父在天之灵的原谅，磕头磕出了血。

面对这样的戚威，妖娆心中说不出悲喜，好几次张口，都发不出声音。好在苏子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想要问的，一一道出。至此妖娆终于得到一个虽不能让她原谅戚威，却也令她好受不少的答案。

原来从一开始，戚威就是陈帝安插在赵国的人。他在赵国的家眷都是假的，真正的亲人被陈帝控制在陈国作为人质，每年准他见上一面。而这回太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暗中将戚威家人劫出陈帝手里，威胁其替自己办事。这也就解开了妖娆从昨日以来的疑惑，毕竟戚威入佟家军时，太子也不过是一幼子，很难想象一个小儿懂得安插如此深的棋子。却原来是儿子在多年之后借了老子的东风，回过头来算计……

所以才会有戚威特意受伤，留在漠城，趁漠城守兵不备在饭菜中下迷药，放出鲜卑俘虏，又将撞破此事的吕鼎杀害……这些都是太子一手策划指使。而戚威在做完这些事后，太子陈琰便主动联系他，让他到一个隐蔽地点与他家人“团圆”。但那不过是陈琰设的一个死局，让他与家人到黄泉再见。

当戚威赶到时，他家人都已断气，一干杀手正等着他。若不是苏子澈派去的人及时赶到，恐怕万念俱灰的戚威也早成刀下亡魂。至此，戚威再没有替太子或是陈帝办事的理由，又对妖娆万分愧疚，希望能够弥补一二，便表示愿意听从苏子澈与她的驱使行事。

“命不由他，他终究对你心存一丝愧疚。只是他仍需为自己做下的事付出代价。”

戚威被押走后，苏子澈对妖娆如是说。

“我明白。”她摇摇头，“他对不起的其实也不是我，而是秦大哥，是那么多信任他的将士们的英魂。”

“你啊……”对面传来苏子澈的一声轻叹后，便再无别的响动。

院落中人来人往，可妖娆与苏子澈两人却只旁若无人地对面而立，一个感伤垂首，一个默然阖目，定格成一副冷色调的水墨画……

数日后的山道上。

“郡主，按照目前的行进速度，只要再六七日，便能抵达兆麟了。”戴强恭敬地策马来到妖娆身边禀告了句后，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道，“主公说您现在可以尽量放慢行军速度。太子狗急跳墙不过就在这两天了，他会安排好一切，郡主只需在差不多的时候陈兵兆麟城外，给太子一党施压即可。”

“我明白。让将士们先原地休整半刻，明日入城后就多逗留两日再走。”妖娆微微颔首，自己也翻身下马，找了个地方盘坐调息，神思却不禁飘回数日之前……

那日在院中久立，秦俊的死、戚威迫于无奈的背叛都让她心乱如麻。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凭借手中利刃，打下一片大好河山，一个美好未来。然而一将功成万骨枯，就在秦俊阖上双眼的那刻，妖娆猛地感到悲哀与厌倦。这种情绪与以往都不同，从前的她虽也会迷茫，也会自责，但从无真正想到退却。她觉得自己累了，不想再看着将士们马革裹尸，不愿再手染鲜血，她所能负荷的杀孽已经到了极限。

她好像是从最初向赵同甫寻仇时的那份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中醒来，失了那份心气。她不知道该欣喜自己终于更加懂得敬畏与悲悯，还是悲哀自己也学会了惧怕与退缩。

妖娆不知道，如今满心退意的她，是否还有资格站在苏子澈身边？是否还能守得住当日自信满满要让他“不服江山不服卿”的承诺？当初是她自己一意孤行要站上风口浪尖，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也能当名奇女子……

正当她迷茫不已时，是苏子澈的一句话救了她。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若她不喜，便再不要上战场。无论是去找殷义切磋武艺，和谢酝一道做生意，又或是只想躲在书房与阁楼中懒散度日都好。他不缺一个将军。

他还说这乱世之局了结在即，待到那时，她手上的鲜血便都可值得。

那一刻她感激苏子澈，感激他永远能察觉她内心的软弱，也感激他给予她的纵容，允许她的“临阵脱逃”。甚至一直到她不得不与戴强一起离开别院，去给瑞城与漠城的将士们一个明面上的交代时，苏子澈都只是将他的计划告诉她，却不曾要求她的配合。

当妖娆毕竟是妖娆，她不可能任由自己沉溺在消极情绪里，给苏子澈带来牵绊。所以当魏军扶着秦俊的棺椁班师回国后，她就让暗影转达自己的心意——她要帮苏子澈把太子陈琰送上绝路！

哪怕是伪善，她这也算是给那些死于陈琰野心的将士们，些许补偿吧……

“主公传信，陈琰果然派人暗杀戚威，杀手已被生擒，其中一人招供。另外你的上表已到陈帝手中，其上内容陈琰也得到了风声。”

暗影似乎看得出妖娆并没有潜心运功，也不怕她走火入魔，冷不丁传音入她耳中。

如今听来也算一切顺利。妖娆面色不变地点点头，算作回应。其实苏子澈的谋划从派人捉回戚威就已走出第一步。他刻意让剑客们在救人时给太子的人暗示，让陈琰以为戚威落入三皇子手中。把太子的注意力从他身上暂时转移。然后再让准备班师的妖娆上表一封，除寻常伤亡等奏报外，也将“内鬼”一事大致禀告，并在奏表中卖个关子，表示会带着被活捉的“内鬼”一道回朝，押上殿给陈帝亲自审问。这样一来，陈琰便会自然而然地认为妖娆与三皇子结为一党。

而通敌是死罪，戚威作为唯一的人证绝不能留，所以陈琰肯定会不惜代价，再派人前去刺杀。但陈琰想不到这一举动反而将悬顶之剑磨得更加锋利，杀手被擒，让他所犯的通敌卖国之罪从孤证到有了辅证。如此一来，以三皇子的势力一定能将他扳倒治罪。

可谓被逼上绝境的陈琰除了逼宫弑父外，便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他唯有自己称帝，才可以一举抹灭罪行，并将通敌的帽子随意扣到替罪羊头上！到那时，他还能再调动全国其余兵马，镇压乃至剿灭妖娆所带回的军队，让三皇子一党永无翻身之日。

陈琰这么做虽然很可能会在史书上留下骂名，但无论如何也比坐以待毙要强得许多。因此妖娆也认为以陈琰的野心按捺不住几天，便会寻机逼宫。苏子澈自然也不会加以阻止，甚至还可以暗地给陈琰“行个方便”，让他登基，血洗三皇子一党。

“你就不担心主公？”隔了片刻，暗影又阴阳怪气地问了句。

“三皇子才是皇裔，而夫主这个正在重病的外邦强臣，只能算第二威胁，陈琰不会立刻对他下手。”妖娆看得通透，对他的质问不以为意，“夫主之所以要给陈琰以人证在三皇子处的错觉，不就是想打点时间差来借刀杀人吗？只要在陈琰对夫主下手之前，我能陈兵兆麟，将他的罪状昭告天下就足够了。再说了，不让他也受到点威胁与迫害，怎么能显得他在这件事中的‘无辜’呢？那到时候，他就无法以最中正的立场站出来立幼帝了呢。”

“可怕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