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古人已经作古,经典穿过时间的隧道承传下来,今人是活着读经典。
韩少功:读经典,重要的不是读结论,而是首先要读出古人是在什么处境中得出了这些结论,以及这些结论在什么情况下可能有效,在什么情况下可能失效。经典也会有肓区,受到意识形态的牵制,并不能够告诉我们一切,但可能留下了一些可供利用的知识线索。中国的汉语本身甚至就是一个了解历史的资料宝库。你看,汉字中有那么多“竹”字旁的字,可见当时黄河流域的竹子很普遍,植被物种是很丰富的。还有“财”、“赊”、“贿”、“赈”、“账”等与钱财有关的字,都以“贝”为部首,可见古代中国人使用过币钱。但那么多贝壳是从哪里来的?都是从黄河入海口的山东运过来的?更可能的情况是,那时黄河中、上游也是水域繁多,贝壳并不难找。但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成语“泾渭分明”,说明当时这两条河至少有一条变浑浊了,开始有水土流失了。这都是了解当时自然和社会处境的重要蛛丝马迹,应该在脑子里活跃起来。
王务:古人也反对亦步亦趋,“掉书袋子”。
韩少功:我读大学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教古典文学的老师,谈现代的电影和小说都十分幼稚,我就怀疑他是否能教好古典文学。因为一个对现实生活毫无感觉力的人,凭什么去想象和理解古代生活?又凭什么去理解和评价古典文学?不了解今人,就不能了解古人。
王尧:对当代社会和人生如果没有感受,又如何去感受古人?古与今有相通的一面。打开历史之门的钥匙,常常在现实生活里。
韩少功:钱穆在农村生活过,认为农耕社会里“鬼”多,原因是农民习惯于定居,房子一住几代人,家具一用几代人,甚至摆放的位置也很少改变。在这样一个恒常不变的生活布景里,很容易让人回想起往事和亡人:当年的他或者她,历历如在目前,如何起床,如何梳头,如何咳嗽,如何出行……神思恍惚之际,冒出种种幻觉,“鬼”就来了。我在乡下当知青的时候,农民说城里人“火焰高”,乡下人“火焰低”,所以乡下人容易看见鬼。其实,所谓“火焰高”,就是城里人教育程度高,理性思维加强,生活场景变化多,习惯于流动,搬房子,搞装修,家具换代,能够引起回忆和幻觉的具象场景大量消失,鬼也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老宅子里容易闹鬼,新房子不大容易见鬼,看来同样符合钱穆指出的条件:长期定居。
王尧: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解释。
韩少功:虽然在钱穆的书里只是一笔带过,但也许比他有些大结论更为重要。我喜欢他这一种依托生活经验来解读历史细节的方法。有人说过,史学就是文学。这种说法不是没有道理。读史学也要像读文学一样,要重视细节,要体验和理解生活。
王尧:学术如果不介人当代生活是没有生命力的。如何做学术,区分出知识分子与专业人才。近几年来知识分子的话题不断提起,“知识分子写作”,“知识分子立场”等等。你对知识分子目前的状况似乎也不太满意,并有希望知识分子更好的期待。
韩少功:有些记者问我:你是不是知识分子写作?我说我算是公民写作吧,因为我不知道“知识分子”如何定义。据说对“知识分子”有两种理解,一种是法国式的理解,一种是美国式的理解。法国式的理解强调知识分子要关注公共事务,常常要超越自己的专业范围充当社会良知,大概是从左拉幵始的传统。美国式的理解则强调知识分子应谨守自己的知识本职,即便关注社会,也要,只能说点专业话题,甚至应该去掉道德感和价值取向,保持一种纯客观和纯技术的态度。其实中国也有这种类似的区分。在清代,学者们开始做小学,专心训诂,专心考证,一个比一个做得专业,其中很多人其实是为了规避政治风险,不得已而为之。到后来,很多人转向经学和实学,主张经世致用,关心安邦治国的大事,顾炎武、戴震、魏源、龚自珍等等,是一个长长的名单,有点像左拉、索尔仁尼琴、哈马斯以及乔姆斯基这样的公共知识分子了。
王尧:关于知识分子的定义太多,但基本上是这两种取向。
韩少功:这两种态度本身都无可厚非,关键是看用在什么地方,关键是不要用错地方。更进一步说,有效的公共关怀,需要扎实的术业专攻;有效的术业专攻,也需要深切的公共关怀,两者不是不可以有机统一的。现在我们的现实问题不是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而是这两方面都做得非常不够。我有一个外甥,先后在中国和德国学物理,最看不起文科生,说同他们谈话最没有意思:他们知道的我都知道,我知道的他们都不知道。”我在一个大学讲课时介绍了他的猖狂,希望能以此引起文科的警觉,注意到人文知识分子这个称号的信誉危机。
韩少功:王朔最喜欢讥讽知识分子,但他也不是真文盲吧?《天涯》以头条位置发表过他一篇谈大众文化的文章,我觉得那一篇很有见解。他有些小说语言也妙,比如写一个女人从树荫下走进阳光,“像剑出了鞘”。我讲课时曾引用过这个比喻。
王尧:相反,一些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知识分子的人,別人未必把他们当作知识分子,特别是现在有一批高学历的人,其应对现实的立场并不是知识分子式的。
韩少功:《天涯》前几年的经验就很奇怪。那些在我看来知识含量较高的文章,在很多教授博士那里得不到反应,说它们太高深了,看不懂。但这些文章却能在一些小人物那里找到知音,一个县城里的工人,或者一个退休的小学教师,写来的读后感却有感觉,有思想,深得其中滋味。这是怎么回事?那些没有高学历的思考者该叫什么?叫不叫“知识分子”?
王尧:从思想者的身份来说,我认为他们应该是知识分子。进入九十年代以来,知识界的公共关怀力度好像减弱了。北京大学的陈平原先生提出过“人间情怀”一类的说法,与八十年代那些“介人政治”和“干预生活”的口号相区别,转向一种比较低凋和温和的态度。许多学者治学的路径都发生了变化,对现实的关注少了,或者与现实保持一种暧昧的关系。很多知识分子一直在出世与入世之间烦恼。
韩少功:我更愿意区别什么是优质的出世和入世,什么是劣质的出世和入世。我有时觉得很奇怪:中国有如此特殊的传统文化资源,在当前又在如此特殊的条件下进人了现代化的建设,具有西方学者们所不可能有的经验,其实也就面临着知识创新的大好机遇,得天独厚。很多读书人为什么觉得没有什么可干呢?你看一本《我向总理说实话》,是一个前乡党委书记写的,里面就有很多知识创新的题目和素材。我们注意到了吗?
王尧:当年费孝通先生研究社会学、人类学,也立足“乡土中国”。
韩少功:当年马克思留下了一个理论空白:所谓“亚细亚生产方式”。这“亚细亚生产方式”到底是什么?亚洲人是应该最有发言权的,最应该回答这一点。
王尧:国内大概从上世纪二十年代就开始讨论亚细亚生产方式,构成了社会史论战的重要内容。吕振羽当年写过有分量的文章。
韩少功:自从十六世纪以后,西方已经与东方紧密相连,互相依存,是一个共生的整体。如果我们不能有效地解释亚细亚,以前对西方的解释其实也值得怀疑。还有,西方那种资源高耗型的现代化在当前遇到了严重障碍,因为世界各国都想发展,但不再可能重复西方以前的特殊的机遇和地位,必须探寻一种资源低耗型的发展模式,否则就会陷入日益加剧的生态危机、社会危机以及文化危机。在这个时候,作为一个人均资源从来就很紧张的人大国,中国的历史经验和教训,是一笔不可忽视的文化遗产。这些方面都有很多学问可做。
王尧:“新儒家”就是重视本土文化遗产的一个学派,在海内外也产生了一定影响,不知你对他们的研究作何评价。
韩少功:我读他们的书太少,没有发言资格。我只在访问哈佛大学的时候与杜维明先生见过一面。当时亚洲金融风暴刚刚过去,“新儒家”挨骂的日子也刚刚过去。韩国的经济有了起色,杜先生很高兴,说韩国的情况证明儒家文化还是有生命力的,是能促进经济发展的。他给我的印象,是对儒家文化一往情深,但过于仰仗于经济效益指标,只在经济发展上押注,是发展主义的思路。儒学为用,资本主义为体,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与儒家“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基本理念有点拧。
其实,文化的价值并不一定体现在经济发展上。欧洲在经济上玩不过美国,至少现在是这样,但欧洲的文化就不一定比美国的文化低劣。中国人重亲情和人情的传统,肯定不是最有利于经济发展的文化,但这种文化的价值体现在经济发展以外的方面。现在有些中国人下岗了,还能买彩电,打手机,打麻将出手就是十块钱或五块钱一炮,为什么?无非是自己没有了就吃父母的,吃兄弟的,吃七大姑八大姨的,吃老同学和老朋友的,不像有些美国人,一家人上餐馆还AA制,各付各的账。中国人的这一套不利于竞争,不利于明确产权,但社会危机到来的时候,倒能结成了一个生存安全网,所谓“通财货”,实现贫富动调节。你能说这种文化就完全没有价值?就算只是让有些人穷快活一下,快活就不是价值?
王尧:儒家、道家、佛家的文化都是生存经验的总结,随着生产和生活方式的改变,这些经验不能机械搬用了,但仍可能成为人们创造新经验的资源。
韩少功:现代人常常低估了古代人的智慧。一个法国学者曾对我说,西方的选票政治是少数服从多数,是天平式的,一端压过另一端,少数就是nothing,贯彻一个“零和”原则。但中国古人是以协商代替投票,多数与少数之间互相包容,是提秤式的,两端保持平衡,贯彻一个“中和”原则。他认为“中和”比“零和”好。我们不一定欣赏他的比喻,也不一定同意他的结论。但“中和”是一种处理社会矛盾的智慧,至少在很多情境下是用得着的。
因为讲“中和”,中国古人虽然也讲富与贫,但没有森严的阶级制度和强烈的阶级意识,科举就是穿透阶级壁垒的,最讲出身的时候,取士也只是排斥“倡优隶卒”,因此大家都相信“将相出寒门”,相信“官无常贵民无终贱”一类说法;中国古人虽然也讲夏与夷,但没有刻板的民族划分和浓厚的民族意识——就像章太炎说的:夏可以为夷,夷可以为夏,只看文化不看血缘。夏与夷都是很弹性的文化概念。这样好不好呢?你可以说不好,明代以后华侨在东南亚一些地方累遭迫害,中央政府不闻不问,根本不愿发兵去保护侨民,与西方国家的做法大不一样。这是因为朝廷有国家意识但缺乏民族意识,出了国的民我就不管了。但你也可以说好,中央政府即便在强大的时候,对周边民族也多是采取“怀柔”与“和亲”的政策,郑和统领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也只是去各个国家送礼品,搞公关,推广中华文明,不像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舰队那样到处打、砸、抢、杀。这也是因为缺乏民族意识,脑子里没有民族称霸和帝国殖民这根弦。
韩少功:西方的阶级主义与民族主义东传以后,深刻地改变了中国的社会与文化,给中国注入了竞争的活力,包括内部竞争和外部竞争的活力。但随着各种条件的变化,当阶级主义和民族主义走火人魔的时候,光讲“零和”就可能有害了,“中和”观念也许不失为一剂去火降温的良药。
王尧:中国的知识界应该有自己的话语方式。对有些传统知识的发现和确认,将会改变我们的一些成见。完全从西方理论出发,用西方的概念,可能解释不了中国的历史。钱穆先生的历史研究在这方面也给我们很多的启示。
韩少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医在西方得不到承认,因为中、西医的话语方式完全不同。这并不意味着中医就没有价值。美国著名生物学家托马斯等人说过:在抗生素发明之前,西医可说是一塌糊涂。中医的话语方式当然可以丰富和发展,知识局限和功能局限也可以打破,中、西医结合就是一个方向。如果这种改进了的中医还是得不到承认,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一种知识能不能得到更多承认,与一种知识是不是有效,不是一个问题。世界上并没有凡知识成果就一定会受到追捧和喝彩的规则,就一定要成为主流的规则。相反,很多知识成果常常是沉睡的、寂寞的。
翻一翻《史记》,就可以知道孔子在他那个时代非常边缘化,只在鲁国、陈国、卫同等几个小国乱窜,还四处碰壁,几乎只是历史角落里微光一闪。有时他很悲愤,几乎想驾一条小船到海上去漂流。像秦国、晋国、楚国这样一些大国,显赫的帝王大臣们,谁理睬过他呢?谁知道过他呢?孔子被挖出来和抬出来,是几百年以后,是秦灭六国以后,大家不想再打仗了,需要一个管理秩序和道德秩序了,董仲舒这些人就寻找历史资源,重新加以包装和推销。
现在的世界,差不多就是个“新战国”时代。宗教和儒学式微了,革命也退潮了,上下交争利,东西交争利。美国,欧洲,日本,俄国,中国,印度,再加上一个什么国,就可以拼成一个新战国“七雄”。大家都在追求富强,都是发展优先,追求利益的最大化。这样下去,将来会不会出现一个秦国?由谁来充当这个秦国?这是一个未知数。会不会出现秦灭六国以外的另一番前景?如果中国变得强大了,能不能有力量控制己不称霸?不好战?不向其他民族干坏事?这些都更是未知数。但可以肯定的是,随着自然系统和社会系统各种条件的变化,知识主流也不会一成不变。很多历史角落里的微光一闪,可能会在什么时候重新大放光芒。
王尧:学在民间,学在边缘,情况常常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