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事后才知道,那天冰天雪地,他受邀去技术学院讲座,一开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左眼皮跳了好几下,走到报告厅门口无缘无故摔了一跤,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嘴啃泥。他并不在意这一点,忍着嘴痛和腮痛,给娃娃们讲爱国主义。他说了一个从安嫂子那里听来的一件事。那是在南非,在实行种族隔离制度时期,公交车上都有白人专区,设在车厢前半截,即便那里有空座,有色人种也不得占用。有一天,一位华人上车后照例朝后边钻,朝一堆黑人里挤。但一位白人满脸笑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先生你好,你可以到前面就坐了。华人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对方却觉得奇怪,你难道没看今天的报纸吗?华人从对方手里接过报纸,这才发现头条新闻的标题是:“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呵呵,这就是生活,这个世界的逻辑是何其简明,何其坚硬,也何其势利!华人看到的是,就因为一颗原子弹,司机和其他白人都看着他,摆摆头,扬扬眉,示意他坐到前面去。
亦民说的这个故事激起了热烈掌声。
这使他高兴,甚至有点洋洋得意,便把接下来的技术部分说得有点乱。他需要讲解快速充电方案,还没把脉冲电流与材料疲劳的关系结巴完,又说到德国民用和美国军工是两只真老虎,好像有点跑题了。他说到三十多年前的《农村电工手册》是本好书,两毛钱的大宝贝,就更跑题了。他的信天游和十八扯,到最后几乎成了胡言乱语。他反对爱钱不爱技术,这本没错,但说什么婊子不要冒充情人,太粗鲁了吧。他希望青年们要有志向,这也没错,但说什么碗大(远大?)的理想和钵大(博大?)的胸怀,这种普通话谁听得懂?即便辅以展臂扩胸的动作,表示“博”的意思,人家是否能看得明白?
更重要的,在有些人看来,他不应该仇富和仇官,不应该用目光挑衅前排座一些方头大耳人士。“……你们在办公室坐出了一个大屁股,在馆子里吃出了一肚子好下水,爱一下国就这么难?现在一没要你去炸碉堡,二没要你去堵机枪,每天上班八个钟头,你拿一个钟头来爱一下行不行?拿半个钟头来办正事会死呵?”
这太过分了,已引起台下一片嗡嗡低语。主持人忙递上纸条,让他注意用语礼貌并且重返脉冲的话题。
“我这就讲脉冲,这就讲。我准备好了的。”
他抹了一把脸,发现听众已有些涣散。前排座有人起身退场了,暴露出一些蓝色的空座椅。一位青年站起来大声接听手机,把周围的目光吸引过去。还有些男女学子牵的牵手,搂的搂腰,喂的喂食,在这里开辟爱情乐园。
他突然没了兴致,把脉冲问题匆匆了结,一头大汗走到贵宾休息室。这时,三位便衣已在那里等候。他这才注意到,这三张脸刚才一直守在侧门,似乎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与他报告前的摔跤和眼皮跳也有什么关系。
“你就是贺亦民?”三人都亮出了警察证件。
“嗯。”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
“你们……肯定找错了人。”
其实,对方的南方口音让他一听就明白,想必是几年前自己沉入一口水井的摩托,意外地重见天日,由车及人,把警察的鼻子引到这里来了。
“跟我们走吧。”
“凭什么跟你们走?”
“老实点,别耍花招!”有位警察猛推了他一把,手铐也掏了出来。
“我有高血压,有心脏病。你们不想在这里逼出人命吧?”
“吓套鞋呵?你今天就是癌症晚期,也得乖乖的到案。”
“我要通知我的律师。”
“不行,你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一切到了局里再说。”
亦民发现自己的手机和便携电脑已被收缴,发现铐子已套上手腕,情急之下突然冒出一句:“我要投诉,你们违反《公安六条》!”
“公……”一位大个子便衣有点懵。
亦民其实并不清楚什么六条,只是自己当年蹲拘留所时听过一耳,好像是什么文件吧。但他从对方的迟疑中发现了机会,发现了信口胡说也有效果。“没听说过吧?难怪你们只会粗暴执法,没有任何人权观念。告诉你们,公安部就是要整你们这样的家伙。你们说,你们的警号是多少?”
对方大概以为什么最新法规出台了,对他们有些不利。大个子红了一张脸,“闹什么闹?公安六条我们也学过,不是只有你知道。别说六条,就是六十条,今天也保不了你!”
话是这样说,但对方总算温和了不少,没给他上戴铐,见他夺回手机也未加阻止,大概是允许他通知律师。
这已经足够。亦民立即用手机上网,三下五除二,一键确认,把技术资料包的准入密码取消。依靠“公安六条”所保障的权利,他还给我发来一句话:
我只能当人肉炸弹了谢谢姐夫还有孟姐夫
我明白这一句的意思。
我久久说不出话来。我一次次面对他手机、座机、博客、微博、电子信箱里的缄默或空白说不出话来。我不知自己是否该为我这位发小深深一叹,在今夜狂醉不醒,在大雨中远足不归,去捶打所有朋友的家门,捶开门后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一键之下,事情结束了,他终于成为了中国的林纳斯,一颗乌托邦的人肉技术炸弹——他其实不太愿意充当的角色。若不是情急所逼,他并不想同自己的专利过不去。在那个要命的石油城,他差不多曾是一个特别顾家和恋家的孩子,采来一朵鲜花,一心献给母亲,但敲了好一阵家门却迟迟未听到开门声,只能重新走上流浪的道路,听任花瓣在风中飘散四方。
我想象他戴上手铐登上囚车时,周围没有熟悉的面孔,更无亲友相送,只有几个师生对这位爱国个体户的怀疑目光,只有一个同他玩得最多的傻子捶胸顿足,喷着鼻涕哇哇乱叫,在囚车后的雪地里追了好久。“你给我烟,给我烟——”傻子还在追赶着。
我想象那一天漫天大雪,一如老天做了什么以后不无心慌,于是喷出汹涌的泡沫,涂抹足迹,掩盖车辙,填埋各种气味和声音,正伪造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人间现场,不留下任何往事的物证。我想象他在颠簸的囚车中蜷缩于一角,全身哆嗦,目光死死盯住车顶,像要把那块铁皮看穿、看透、看烂、看碎、看得目光生根,其恨恨不休的神情让警察略感怪异。我相信他那时回望自己的一生,最可能大喊的一句是:
“郭家富你听着,我还会有机会——”
警察肯定不会明白这话的意思。
补记:
郭丹丹在法学院博士毕业,入职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叔叔的。她的导师也来帮忙,其辩护的主要理由是:一,死者本身有基础的心脏病史,在受伤数月后才死亡,可见外伤并非唯一死因。二,本案当事人是在亲哥郭又军严重受辱的情况下动手,属**犯罪,事出有因,理应轻判。
他们同时代理应诉一桩民事官司:油田二院方面诉贺亦民获取对方的津贴和奖金,因此其成果系职务发明,个人不具完全知识产权,单方面公布成果属于严重侵权。油田的商业利益已大受损害,必须依法索赔。丹丹他们商议后,打算抓住当事人献身于国家和人类整体利益这一条,抓住他未获得任何个人收益这一条,来组织辩理和收集辩据。
丹丹还得说服她爷爷,一个双目失明的七旬老人,说罪是没法顶的,不管怎样判下来,老子也不能替儿子坐牢。
她说世上不可能有这样荒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