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咱俩把他叫来训一次话,时间长点就行,啥准备都不用
吴勇智多星的眼睛狡黠地盯我一下。我明白了,宋江同志的招安之心又来了,想叫他的皇帝回金銮殿暖和暖和,别冻坏喽!
不怪人家骂吴勇是我团狗头军师,我们团都用梁山泊军师吴用的绰号称呼他。他的贼眼睛真毒,一眼就把我心思看穿了。我说,今天能冻坏人的!
感情用事大事还干不干?
军装一穿远走高飞,还有什么他妈大事?
是纪念长征投笔从戎大会是大事,不少事还没准备呢!我只好自己溜到杨校长脚下,看见方才用水泼到墙上那纸是一张海报:走资派杨文轩故意制造惊车事件撞伤解放军,特定于明日在大礼堂召开批斗大会……
别的团还不他妈知道征兵这件事呢,让他们瞎忙活去吧,老子的团又走在前面啦。
一滴血从杨校长手中甩下,正好把他的姓打了道柳叶形的红杠。
我的嗓子有点哽。杨老师,勒令你马上下来凡是单独见到他我无论如何不好意思直呼他的名。那层见不得人的特殊关系使我呼不出口。
他连忙下来了,那样子倒像他是学生我是校长。我不敢正眼看他,强装愤怒道:不许你用血手玷污毛主席语录勒令你立即戴上手套!我把我的手套往他眼前一扔,勒令你马上回家写检查,明天送交我们团部
他为难地瞅着我不敢走,我知道他心里肯定在问:革命造反团叫我写老三篇的任务咋办?
我跑回团部打开扩音器向全校广播:
东方红兵团勒令:杨文轩必须立即停止用血手玷污毛主席语录,滚回家写一万字检讨书交东方红兵团批判用!
杨校长这才瘸着走了。
我回到团部长吁一口气,想跟狗头军师谈谈当兵的想法,我还不知他个人究竟怎么打算呢。长征时本来他也剃头宣誓了的,可真要出发他又说父母不同意不给钱什么的没有去。其实我怀疑他是看跟我好也跟他不错那个女同学没去,他才不去的。我把那次长征做了潜台词问:这次父母能同意吗?
身体合格,父母敢不同意吗?国家征兵又不是咱们自己搞大串联!他妈说得满硬气。
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的人带了电似的把我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刺激了一下。这是那几天我最怕见到又最想见到见不到想得吃不好饭一旦见到又不知所措的人,我的同班同桌叉同一个红卫兵组织却不是红卫兵的女同学杨烨。不管寒假暑假星期天还是长征途中我思念得最厉害的是她。她清秀的脸,利索的鼻子,果断的嘴,会跟我说话的幽深的黑眼睛,还有怎么看都比演员有魅力的一举一动,都使我经常朦胧地幻想,将来能和她一起生活吗?我相信她也这样想过,因为她曾在还我的一本书里夹过这样一张纸条:我是个男的多好哇,我们就可以总在一起啦。同志。假期里她在给我的信中解释道:世界上没有比同志二字最美丽的字眼了,它包含了人间最宝贵的感情。
她使用这样动人的称呼跟我秘密通信,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她学习成绩又出色并且是杨校长的女儿,因而她的一宇一句一举一动都能拨动我的心弦。但我不敢公开炫耀我的幸福心情,不光因为那样等于出卖扬烨,在我觉得,只有秘密进行的交流才是最甜蜜的。可又觉得,甜蜜涨得太满时,没有一个人帮助分享也怪难受的。我就把我俩的秘密告诉了最要好的一个男同学了。**逐渐分了派。我和那男同学分别参加了对立派组织,他把我和杨烨的秘密及证据披露了。我是东方红兵团的头头,杨烨又因父亲走资派问题没能当上红卫兵而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身份参加了我们团。我俩的关系一披露我们不就被诬蔑成明斗暗保团了吗。秘密是长征走后传出去的,回来我就不敢和她见面了。
杨烨这时公然跑进我们团部来找我,我自然慌了手脚。我以为她父亲出了什么意外。
我妈……告诉的,……解放军受伤……做手术,需要输血……杨烨喘得红霞满睑说。
杨烨母亲是医院医生,这消息肯定准确。我忽然镇静下来。不用怕了,当兵一走,谁说什么说去吧,当了兵就是革命战士,谁说什么也是白说。
狗头军师,走,输血去,我们红卫兵的血和解放军流到一条血管里我不加思索抓起帽子要走,吴勇拽住我吩咐杨烨:
你先走,我们随后就到!
我和吴勇集合了八九十人,打着东方红兵团团旗跑向县医院。我们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跑得神乎其神。**两年多也没遇过流血献身机会,现在去给解放军献血就是最神圣的献身举动了。跑着的时候血流就崇高得直胀脉管啦。
刚到医院,井冈山兵团和革命造反团一百多人随后也跟来了。院领导见呼啦来了一百多人,慌忙在门口阻拦着:红卫兵战友们,有事跟我说,我是革委会副主任,第一副主任,主任不在家……
第一副主任立即被团团围住,乱七八糟的喊声石块般向他投去。
我们来给解放军献血我们先来的
我们!
我们!我们!!!
第一副主任害怕了。这些热血方刚叉加了派性催化剂的红卫兵老爷别因为输血再闹出一场流血事件来。他转喜为忧举起双手连连呼喊:红卫兵战友请肃静,请肃静你们主动来献血,这是对解放军的最大热爱,也是对我院新生政权的最大支持,我代表全院革命职工向你们致敬但是我们没有血库哇,用不了这么多人输血呀!他环顾左右哀求着,先来的这个团留二十人就够了,其余各位小将请回吧,我再次代表解放军向你们致敬!
胡说,为什么光输先来的?
我们的血非和解放军流在一起不可!
让这个罗嗦第一副主任滚开,他代表不了解放军!
我们三派组织的人抢着要往里拥。第一副主任头像一只水袋扎了许多小眼儿,汁一滴接一滴往外漏。他急中生智喊了一声:解放军来啦!一窝蜂似的我们愣静片刻,他趁机回头朝走廊大喊:解放军同志快出来!
真出来一位解放军,操一口我没听过的南方口音一挥手:都说你们黑龙江冷,瞧你们交谈得多热乎,哪有冷的意思?解放军把我们激烈的争吵说成交谈,紧张气氛一下松懈了。他学着黑龙江人用嘴呵了呵手:不过也确实冷,你们不顾寒冷来献血,我代表受伤首长向你们致敬!他咔地一个军礼,然后快刀斩乱麻似的一放手,但是,不可能人人都输血,不可能你们不是总说。红卫兵是解放军的后备军吗?真这样认为,请听我指挥。他稍一停顿,不愿听指挥的靠边站!
没有靠边站的。那就是没有不听指挥的。那么,请听口令。他用新鲜的南方口音喊出的嘹亮口令很震撼人:立一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