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撵走了,招待所给买的车票,所长亲自送走的。不过当晚又跑回来了,谁都不知遭。
他指指师机关的大礼堂:她躲在舞台后边,化妆室,过几天可能换地方。他又嘱咐我一定别声张才走。
白天开追悼会的礼堂晚上庄严肃穆得怕人。我悄悄从旁边小门摸进去,一股深深的凉气扑上脸,黑咕隆咚好似进了一片墓地。我连过道也摸不清,加上阴森得让我毛发直竖,便退出来,回去找盒火柴再次摸进去。走几步划一根火柴,一根接一根划到舞台前。
白天开追悼会印象太深,带黑框的烈士遗像和雪白雪白的花圈像版画刻印在眼里,黑暗中瞅哪儿都是遗像和花圈,连哀乐声也像刻在耳膜上了,呜呜隆隆响个不止,同时又觉着有具与烈士灵魂不相干的尸体在黑暗中。烈士的灵魂是高尚的,尸体却鬼一样怕人。
半盒火柴快要用完了,终于发现舞台后边一线弱光。我猫似的轻轻走过去,划根火柴一照,上面正写着化妆室几个字。我像后面有个追鬼似的慌忙敲门。灯光忽然熄了,并且没人应声。我心儿突突地叫遭:杨烨,我是柳直!
杨烨见只我一人稍定了定神问:你咋知道的?我说了经过她才把我让进屋里。
一时我以为眼睛发生了幻觉:屋角那一堆雪白雪白蓬松刺眼的是花圈吗?暖气片旁浑圆、椭圆、贴着黑字白条的是花圈吗?地下那些像棉桃穿成圆串、一个压一个的是花圈吗?用手一触,嚓嚓啦啦响,并非幻觉,都是花圈。
十多个大花圈铺成一个地铺,上面放着一床招待所的被褥和一件军大衣,还有一本《欧阳海之歌》。当时这是青年中流传最广的书,显然她正秉烛夜读。
当时我一阵幼稚的冲动在心里默诵出几句诗来:啊,花圈铺就的棉床,替父从军十二载的花木兰将军睡过吗?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刘胡兰睡过吗?我的同毒,杨烨就睡在这里,秉烛夜读一本英雄的故事……
你……不怕吗?
怕有啥法!她摸弄着红烛,怕的时候我就自己对自己说,别怕别怕,红卫兵怕革命烈士,马克思知道了会笑话说中国革命简直是笑话。何况,烈士连死都不怕,我为什么要怕烈士的花圈呢?
这个道理谁都懂得,可直到今天,一般的中国人哪有夜间不恐惧尸体的呢,哪怕是最伟大最和蔼可亲的导师的遗体!我说:你可真行!
还行呢,一点响动就摸一遍枕头下的刀!你有刀?
招待所那个娃娃兵借给我的菜刀。她故意往轻松里说着,招待所有人给当炊事员,电影队有人给当警卫员,还有人给当保密员,简直是首长待遇!
一听有这么多人暗中关心她我本该感到宽慰才对,可真不像话,竟醋丝丝的问吴勇来没来过。她说没有,我才把带给她的领章帽徽掏出来,我来给你送这个!
她接过去心爱地看着。那时多少年轻人眼中——N崭新的领章帽徽比珍珠玛瑙都要宝贵。她抚摸着,正面背面都仔细看过了,又看看我头上领上戴的。多余的吗?
每人发两套,这是往另一套军装上钉的,先给你,我换着用一副就行!
她又看了几眼还给我:你用吧,以后我自己会有的!
我又递给她:这是我给你的!给我啥用,叉不能让我戴?揣着,灰心泄气时看一眼。她接过去了,深深看我一眼。我从那深深的一眼里闪电般重温了以往的生活,尤其她说的那句话:我要是个男的多好,我们就可以总在一起了!是的,她要是个男的或我是个女的多好,我们就可以随随便便在一起了。她既已接了领章表示收下了,我便不知再该说什么话,似乎办完了这件具体事就该走了,再磨蹭下去会给她坏印象似的。我说:没啥事了,我走了。离吹就寝号还有一会儿,坐一会再走吧,我可以少害怕一会儿!
她不经意说:吴勇拿来的,他叫我试试行不行!你不说他不知这儿吗?
来这儿之前拿的。
这小子自己偷偷来过了,我心里又掠过一丝别样的感觉.虽然我也是自己偷偷来的。
她也在铺的另一头坐下了,把红五星放在手心看了一会问我:你说这像什么?
五角星在烛光射出几条红红的光芒。白天往棉帽上钉时我就想过了,端端正正,鲜红光亮。应该像老兵们说的,一颗红心。我说:像战士的心!
她又眯起眼细看了一会,轻轻说:我手里这颗呢?这颗?不也是一样的吗?
这颗是你的我的怎么啦?我咋知道你的怎么啦?她嗔怪地瞅着我。
我想了一会,心忽然跳得激烈了,她是说这颗五角星像我的心吗?当然像我的心,可是我不好意思在嘴上说出,慌忙把话岔到领章上:这上面还得填姓名、部队代号、血型!
她瞅我一眼,把领章翻到背面看了一会儿:你给我填吧,你的字好看,好久没看到你的字了。
我紧张偈促又十分高兴地接过来放在膝盖上要动笔,她又叫住我。她平时朦胧深邃不可测的眼睛在跳耀的烛光前乌亮乌亮一闺一闪的。咱俩打个赌,你能猜着我让你咋填的话,你要啥我给啥!
你能有啥好东西?
除了没有领章帽徽,哪样东西不比你强?猜猜看吧,我可不要你东西。
不要东西就不让你猜了。
猜不着哪?
能猜着。
我看着领章背面用心揣猜起来。她像怕我猜错似的用眼光启发我、诱导我,甚至想偷偷变成一个什么精灵钻到我的脑子里拨动那根记忆的神经。活泼变换的眼神像在为我放一部参考资料影片,希望我能把这道难题答对。我从那眼神里看到了过去许许多多镜头,我们心灵又全部沟通了,仿佛天上人间就化妆室这么大,绝不存在其它人了。当我的眼光承受不住复杂的力量移开她落在血型那一空格时,答案忽然出现了,肯定不会错的,我变得孩子样的欣喜:猜着了,你给啥吧?
她好像特别担一心我猜不对,再一次叮嘱:一定有把握了再说。
我把握十足地用俄语说了一句,杨烨O型血!我们俄语课本有篇白求恩给病人输血的故事,学那课时我写了首顺口溜式的诗一O型血无私,我有无私血,待到洒血时,必定为祖国。被杨烨看见翻译成俄语,她俄语成绩最好,新年晚会上她就是用俄语朗诵的这首诗。
她激动得脸跟领章一样红了,嘴唇动了半天才说:说吧,你想要啥?
你给啥我要啥!
僵持一会,我说:我想要我给你的东西,但你现在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