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清楚了这样子。很好。一个新兵能把这么复杂的问题处理这样圆满,有路线觉悟这样子!有工作能力这样子!既教育了犯错的老兵又保护了连队不避免事故发生这样子,具备当干部水平!
几个兵都解除满脸紧张,但看得出有的后悔没多承担点责任。吴勇抢着补充说:我们路线觉悟还不够高,一直担心挨批评呢,没想到团首长跟我们想的一样,我还跟我的同学杨烨说这事露出去的话请她帮忙呢!
团长对吴勇这番话没有任何反映,却说:柳直引路发言时还可以讲讲,帮后进老兵提高觉悟这方面这样子,当然和花棉袄的事绝对不能提,还像以前那样绝对不许扩散这样子。吴勇跟同学透露这事是不对的,尤其你同学还不是兵这样子!结巴老兵到底还是被做工作发了言,当然工作组不能让他讲那事。他讲的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但毕竟给工作组写总结带来了方便。
不久结巴老兵被调到别的营当骨干去了,他感激领导对他的保护在别营干得很不错。
小评当中我被任命为侦察班副班长了,代理班长工作(我们班长代理排长,我们排长被抽去支左了,小老兵调连队后勤了)。本来团长的意见是直接任命我当班长,连里考虑新兵下连三个多月当副班长已属破例了,便暂时以副代正。
全连像国家仪仗队那样庄严在操场列队,连长一板一眼向在场最高指挥员敬礼:报告团长,全连集合完毕,请指示!团长极认真地立正还礼:开始!他没有使用日头语,这使大家格外感到了仪式的庄严。
连长又有板有限极标准跑步到营长面前敬礼:报告营长,全连整队完毕,请您宣读命令!
营长也以极标准的步伐走向队列,立正后扔手榴弹似的甩出两个字:命——令——!
他没像一般队列讲话那样喊稍息,而让全连就那样立正站着展开一张纸:
任命,加农炮六连,指挥排侦察班计算兵,柳直,为该班副班长。此令加农炮营营长郝富根一九六八年四月十日
然后指导员讲话:从现在起,侦察班同志就该称他副班长了,别班同志要称他柳副班长,不得直呼其名,这是规定!现在想来多好笑,副班长实在实在算不了什么,可我激动得好几天走路都不自然了,觉得比在家里那个统领千人的太联委副主任荣耀百倍。可见不管怎样革命造反,心中还是根深蒂固潜藏着正统思想的,无怪乎梁山泊一百零八个起义将领最后被朝廷招安。
团长又把在新兵连说的那几句话的意思重复一遍:……新兵好好干柳直就是榜样这样子,总参谋长现在还是代理的这样子,谁知道你们里头能不能出个总参谋长这样子?即使出不了,十几年后肯定有人超过我这样子……
我绝不怀疑自己能超过团长,而且觉得应该早早超过他。一个炮兵团不就一千人吗?我在学校当过一千多人的头了,别的不敢吹,两年后当个团政委肯定干得了,当然会比团长干得好,起码说话比他利索,一句一个这样子像什么话,再说绝对不会像他记三次大过。
被表扬受重用的喜悦把同爸爸划清界限的苦恼冲得一千二净。我当即给家里写信。所谓给家里写信不过是给妹妹弟弟,仍没提爸爸。邮信时我顺便帮炊事班买菜。我用扁担钩子挑着两大块红鲜鲜的猪肉在镇上走,姑娘媳妇大人小孩都瞅我,我全然不感羞怯。革命的荣誉感和表扬的作用使我的心越来越粗糙坚硬了。
潮乎乎的海风畋弄着海边的稻田和田头静坐天天读的我们连。稻田秃得像刚刚褪了毛还剩一块还没褪完的牛皮。没褪完那块是我们昨天才插上去的稻秧。能不能在插秧的黄金季节把稻秧插完,这是检验四好当中完成任务好那一好的时候了。全连的劲儿像用气管子打起来的,足得很,谁也不肯让上级在这一好上挑出什么毛病来。可每天还有一小时的天天读属于起统帅作用的第一好——政治思想好。这一小时天天读是四好运动的发明者领导者林彪副统帅亲自指示雷打不动的。
全连静坐着听指导员读了十几分钟,沉重的黑云就随湿漉漉的海风卷过来,顿时风雨交加,静坐着的人们一阵骚乱,许多人想往自己排的炮车底下钻。
不许动!于瘦干瘦的连长一声喊,光下雨还没打雷哪,就想动,这叫雷打不动吗?谁也不许动!
连长就站在雨里脱下自己的上衣。他个子矮,便跷脚擎着上衣为指导员遮雨。上衣只能把权威报纸的一篇社论《提高警惕准备打仗》遮住,指导员整个也淋在雨里。一高一矮两位连首长被淋得像一大一小两只落汤鸡,却一动不动。刚下连时我比喻过了,说连队像个家庭,指导员像这个家庭的母亲,连长像这个家庭的父亲。此刻风雨中岿然不动的他俩,指导员就是一好,连长就是三好,两人的关系就是一好带三好的关系。尽管大家淋得筛糠般乱抖,没一个动地方的。那场雨让我激动不已,无形中在脑中打上一个深深的烙印,服从命令是战士的天职,统帅的指示任何情况都不能打折扣的。
天天读过后不一会儿,雨也过去了。全连在一片喷嚏声中赤脚走下稻田。
老兵说,连队年年要参加不少次这样的劳动,从耙地、插秧、拔草到收割和脱粒,比军事训练累多了。调皮的就说:当一回兵两个兵种,既是炮兵又是水稻兵。要知这样,叫我爹来当好了,他种水稻比我强百倍!
说是说,干还是比赛着干。老兵毕竟年年插秧,技术和适应性怎么也比新兵强。我们侦察班六个新兵可苦毁了,按班分地块,我们六个学生新兵猫着腰一口气不歇地插,还是被别班甩在后面。六个脑袋像六个喷头哗哗滴着汗水,我觉得脊梁骨都折断了,直也不敢直。我们不甘落后,便集体喊一阵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咬牙猛追一阵,再集体喊一阵。好容易挨到了中午,肚里像钻了五十只青蛙咕咕!叫得山响。我们班还有十几米远别班已到地头了,也不知他们真不累还是假不累,直着腰板说风凉话:侦察班怎么回事,还在水里讨论一好和三好的关系吗?到地头讨论舒服!
我直觉肚中青蛙快把肚皮叫破了,就是不肯说服软的话。我们直腰振作了一会,扯脖子唱了一首红军不怕远征难,又弯下腰继续插,骨节处像灌了醋挨了打又酸又疼,而光头里则像被充了气胀得眼珠子直往外鼓。
要不是我们逞强好胜,大家早上前帮忙了,见我们又唱红军不怕远征难,索性抽烟的抽烟,闲扯的闲扯,有的干脆用筷子敲起了饭碗。叮叮哨哨一片悦耳的敲碗声顺风传到正在野炊的炊事班那里,炊事班长不知是嘲笑我们,以为是对他们没及时做好饭不满呢,连忙两手卷成喇叭顶风喊:再等一会,柴不好,鸡肉没炖烂!
一听鸡肉二字,我浑身一震,满肚子青蛙顿时不叫了.一古脑都钻到腰问和胳膊上帮着使劲儿。地头的敲碗声更响了,还冲我们起了欢呼声:侦察班讨论会慢慢开啊,鸡肉还等一会熟!
每次重体力劳动连长都指示炊事班改善伙食,伙食好劳动效率就高。总结时指导员却不能说是伙食的作用,总说学习的结果,炊事班的功劳摆不到大面上来,只好背地鼓励他们:今天一半功劳是炊事班的!
那时候军事训练抓的不怎么样,战备口号却总是挂在嘴上,插秧劳动也要把炮车和大炮带来放在地头,有情况好随时拉得动,打得响。我们班六个人汗水淋淋插到地边,比爬还要艰难地走到我们乘坐的指挥车前,刚要坐下喘口气,司务长亲自带炊事班把一锅大米饭和一锅鸡肉抬过来了。
敲碗停止了,喊声停止了。人们呼啦啦站起来,端碗等炊事班长分饭。鸡肉味一扑鼻子,满嘴口水就涌出来。我们也不用坐了,往裤腿上擦擦手就摸起了碗。我敢说,不管意志多么坚强的人当时也经不住鸡肉味的**将口水止住。平时都是高梁米饭加白菜炖土豆,只有趁外出干活时才能狠狠解次馋。排队排队,侦察班先来!炊事班长站在鸡肉锅边喊完我们班又念了一段语录以示突出政治: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民以食为天,吃饭第一。侦察班!
虽然各班的编号是从一排起,但全连的顺序却是侦察班,无线班,有线班,完了才是一班二班。别看我们班插秧落在最后,打饭却是第一名。我拎起饭盆第一个打了鸡肉,端到指挥车前时肯定让大伙把那香味吸去了一多半儿。
盆子一放,六个人围盆席地一坐,用鼻子吸香气的嘶嘶声早响起来了,却都不好意思伸第一筷。我说:还不快吃,一会香味全跑啦!我带头夹起一块鸡肉,没等放进嘴里,见通讯员一边喊着连长一边跑过来,那样子让人以为不是营房着火就是营房被偷袭了。
我被惊得鸡肉没往嘴里放。通讯员慌张跑来了,刚到连长跟前叭地绊了个前趴,就趴在地上拉风匣似地喘着说;司……司令部……司令部命令……他喘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家被他弄得以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呢,炊事班长的鸡肉勺子也不动了。连长紧迫道:司令部命令什么?!
通讯员说不出话,从兜里掏出电话记录纸交给连长,连长看完呼吸也紧张了,问:是你亲自记的吗?
是……是我……
连长把手里一碗鸡肉毫不犹豫往沟里一扔,喊道:全连紧急集合!见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又吼了一一句:饭菜统统扔掉,立即出发!说完才把那张纸给指导员看。